天色未明,夜色还沉沉笼罩着整座将军府。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微凉夜风拂动,落下细碎轻响。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窗棂透进浅浅的青幽天光,朦胧映着床帐之内的安稳温存。
昨夜一夜安寝,无人惊扰。
苏晚璃睡得沉,连日大婚操劳、认亲应酬、打理内务的疲惫尽数卸下,眉眼舒展,睡得格外安稳。
身侧的谢晏辞已然醒了。
三日新婚婚假今日终结,今日需准时入宫早朝。
他素来作息规整,即便新婚温存,也未曾懈怠半分。只是醒来后并未立刻起身,反倒静静侧躺着,垂眸望着身侧熟睡的女子。
晨光熹微,浅浅落在她白皙柔和的侧脸,长睫温顺垂落,褪去了白日处事的沉稳从容,多了几分软糯稚气。
他眼底漾着浅浅的怜惜。
昨日她一日操劳,晨起敬茶认亲、周全所有亲眷晚辈、费心备好每一份见面礼,下午又埋头核对账本、接手院中大小内务,分毫未曾懈怠,实在累极。
谢晏辞不忍惊扰,静静陪了片刻,才极轻地掀开锦被,动作舒缓无声,生怕半点动静扰醒她。
外间伺候的小厮早已候在院外,听见屋内细微动静,轻步进门,低声伺候他梳洗更衣。
褪去家常锦袍,换上规整朝服,玄色官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凛冽,眉眼间的温润褪去,复添朝堂重臣的沉稳肃穆。
一切收拾妥当,天光才刚刚擦亮一隅。
谢晏辞遣退下人,独自折回床边。
此时苏晚璃方才悠悠转醒,意识朦胧,睫羽轻轻颤了颤,睡眼惺忪地望过来。刚睡醒的嗓音软糯沙哑,带着未褪的慵懒:“你要出门了?”
“嗯。”谢晏辞俯身,在床边蹲下,声音压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婚假尽了,今日要上早朝。”
苏晚璃彻底清醒,微微撑着身子想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轻声道:“那你路上当心。”
见她眉眼还有未散的倦意,谢晏辞抬手,指腹极轻拂过她的鬓边碎发,满是疼惜:“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不必起身送我。这几日不用急着将府中事务尽数理顺,慢慢歇息,养好精神最重要。”
苏晚璃轻轻点头,乖乖躺回被褥里。
屋内安静片刻,谢晏辞眸光微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提前为她叮嘱提点:
“你心里留心便是,近日二婶怕是不会安分。”
苏晚璃闻言,微微抬眸看向他。
“二婶赵氏,这些年一直把持着谢家大部分旁支庶务与府中杂事,惯会表面温和、内里算计。”谢晏辞缓缓拆解,字字清晰,替她拨开迷雾,“从前我未曾婚配,府中无主母,她代管诸事名正言顺。如今你进门,我将静晏院财权、账本、钥匙尽数交你手中,等于分走了她大半拿捏府中人事的底气,她心中必然忌惮不安。”
他太清楚赵氏的为人与手段,自小看着她周旋内宅,心思玲珑,城府极深。
“她不会明目张胆与你作对,落得容不下新妇的把柄。”谢晏辞条理清晰,提前预判她的招数,“接下来,她多半是暗地里下手。或是调拨下人偷懒懈怠、故意瞒报账目细碎开销;或是借着长辈身份,时常差人传话支使你做事、拿捏规矩压你一头;再或是暗中散播细碎闲话,挑动府里下人、旁支亲眷对你心生非议。”
“她最擅长借小事做文章,温水煮蛙,慢慢磨你的体面,挑你的错处,等着抓你的纰漏,再去祖母跟前卖乖告状。”
一番话,将赵氏的心思、手段、后续算计,尽数拆解得通透明白。
苏晚璃静静听着,心底瞬间了然通透。
昨日初见,赵氏热络和善、句句体恤,看着最是温和可亲,若不是谢晏辞提前点拨,她当真容易被对方的表面模样蒙蔽,疏于防备。
她轻轻颔首,眼底多了几分审慎:“我知晓了,我会多留心,不轻易落人口实。”
谢晏辞看着她沉稳机敏的模样,心头微定,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被褥,柔声安抚:
“不必紧绷心神,万事有我。你只需安心歇息,从容应对,不必刻意忍让,也不必惧她长辈身份。你是明媒正娶的将军主母,执掌中馈名正言顺,谁也无权轻辱于你。”
“若是下人作祟、或是二婶刻意刁难,不必隐忍,据实处置便是。朝堂之事我来应付,内宅有我给你撑腰。”
字字句句,皆是笃定的护佑。
新婚燕尔,他不仅给她名分与权柄,更提前为她扫清前路迷雾,替她挡住所有未知风波。
苏晚璃心头一暖,连日扎根心底的那一丝初入新府的忐忑,彻底烟消云散。
她抬眸望着他,眉眼温柔:“我记住了,你放心上朝去吧。”
谢晏辞微微颔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抬步离去。
院门轻轻合上,院内重归静谧。
天光渐亮,透过窗纱洒满床榻。
苏晚璃躺在床上,没有再睡,静静回味着他方才的叮嘱。
前路内宅纷扰已然明晰,她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较。
这将军府的安稳日子,从来不会轻易得来。
而她,已然做好了所有应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