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证据碎片

铁皮门板被沈知砚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老者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耐磨工装，脸上交错着荒原风沙刻下的纹路，右眼蒙着一块陈旧的合金遮光片，剩下那只灰黑色的眸子沉静锐利，扫过来时，像能够穿透伪装，直抵人心。他就是流岚聚居地的大长老。

身侧一边是方才传话的哨长，手虚按在腰间短刃上，神色紧绷；另一边是个沉默的年轻Beta，怀里捧着一台老旧便携终端，屏幕微光忽明忽暗，应该是负责记录。

空气里漂浮着聚居地篝火与草药混合的味道，大长老目光先掠过沈知砚苍白失色的脸，再越过门缝，落向棚内高热昏睡的陆衍。雪松香的Alpha信息素依旧虚弱散乱，像快要燃尽的火种，微弱却带着属于高阶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听说他伤口感染严重，一动就有大出血的风险。”大长老开口，声音平缓，没有咄咄逼人的敌意，却字字谨慎，“我不打算强行搬动伤员，就在这里问几句话，你们如实回答。”

沈知砚侧身让出通道，同时刻意稳住呼吸，牢牢锁着颈侧腺体里躁动的白檀木香。盲蚰蜒毒素带来的麻木已经蔓延到整条右臂，指尖活动时带着滞涩的钝痛，他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微微颔首：“长老请问，我知无不言。”

大长老缓步踏入棚屋，Beta记录员紧随其后，哨长留在门口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棚内每一处角落，提防暗藏的武器或者同伙。能量灯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光斑，落在陆衍缠着渗血绷带的肩头，深色的血迹隔着纱布隐隐晕开。

“先说说你们的来历。”大长老在距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刀疤招供，他是灰爪团在外安插的眼线，想要把你们抓回去交给灰爪首领领悬赏。灰爪团开出的价码很高，指名要这个Alpha活口。”

沈知砚心头微凛。灰爪团想要活捉陆衍，绝不仅仅是为了卖给矿场做苦力。陆衍掌握着当年联邦高层刻意掩埋的证据，一旦落到灰爪手里，很大概率会被转卖给新联邦，用来销毁所有痕迹。

“他叫陆衍，曾经是新联邦特种作战指挥官。”沈知砚没有再继续模糊身份，权衡片刻，选择说出一部分实情，“被联邦罗织罪名追杀，不是叛国，是拒绝执行抛弃伤员的命令，不肯配合上层掩盖殖民星矿难的黑幕。我是跟着他一起逃亡的人。”

一旁记录的Beta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沈知砚。哨长眉峰紧蹙，眼底的疑虑更深。在荒域，联邦逃犯并不少见，但大多是普通底层囚徒，像陆衍这种级别退役指挥官，分量完全不一样。

大长老沉默几秒，单眼沉沉看向沈知砚：“联邦的通缉令，我们聚居地的终端上偶尔能够接收到跨星域信号，见过陆衍的画像。通缉清单上写的罪名很重，煽动兵变、私藏违禁军备。单凭你几句话，很难让所有人信服。”

“我有碎片证据。”

沈知砚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探进贴身内袋，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崩裂的黑色存储芯片。芯片外壳被高温灼烧过，表面布满细密划痕，是他们之前在废弃科研基站的残骸里拼死找到的，里面封存着当年矿难事故的原始勘测数据，还有高层私下签署放弃救援、任由上千矿工埋在矿层之下的加密指令。

这块芯片，也是灰爪团不惜代价追捕陆衍的根本原因。

他把芯片递向大长老，动作缓慢，没有攻击性：“里面是原始记录，加密程度很高，普通终端解不开，但流岚聚居地应该有懂旧联邦加密协议的技术人员核验。只要破译，就能证明，所谓兵变，只是陆衍不肯看着部下活活困死在坍塌矿坑。”

大长老接过芯片，指尖摩挲过焦黑粗糙的外壳，神色凝重。荒域游民常年承受新联邦的压榨，联邦贵族为了能源资源随意牺牲底层矿工的事情，他们早有耳闻，只是很少有人能攥住实打实的证据。

“就算这份证据属实，”大长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知砚紧绷的肩颈，敏锐捕捉到他隐忍的姿态，“你们身上还有事瞒着我。方才信息素骤然爆发，不止是高热引发的失控。我活在荒域七十多年，分得清单纯伤病的信息素紊乱，和标记羁绊的波动。”

这句话落下，棚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知砚后背一僵，腺体猛地泛起一阵滚烫的震颤。临时标记的精神纽带随着情绪起伏轻轻震颤，昏睡中的陆衍似乎有所感应，眉头锁得更紧，无意识低低闷哼一声，雪松香信息素短暂地抬升一丝。

他知道瞒不住了。大长老常年在废墟星域求生，见过太多Alpha与Omega的标记、易感期与发情期，对信息素之间的羁绊感知远强于普通游民。

“是临时标记。”沈知砚没有再回避，声音平稳，坦然承认，“荒原遭遇异兽围攻，信息素屏障破碎，我们被逼到绝境，为了稳住彼此的状态，做了临时标记。标记时效快要结束了。”

他刻意隐去自己Omega的身份，只说到标记为止。荒域里Omega本就稀少，一旦暴露，极容易被居心叵测的游民觊觎，沦为交易的筹码，在抑制剂稀缺的废墟星域，那是灭顶之灾。

大长老静静观察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第二性别，转而抛出最现实的问题：“灰爪团不会善罢甘休。刀疤落网，灰爪主力很快就会查到流岚聚居地。收留陆衍，等于直接和灰爪团开战。灰爪人手多，改装矿机武器充足，我们一个小小的聚居地，扛不住正面强攻。”

这才是长老议事会上所有人最大的顾虑。

收留他们，就是给整个流岚据点引来战火，聚居地里还有老弱妇孺，一旦开战，伤亡无法预估。

沈知砚早就预想过这个难题，他沉声开口：“我们不会拖累聚居地太久。等陆衍伤势稳定，能够自主行动，我们立刻离开，去更深的废墟星域寻找可以发送证据的中继星台。在离开之前，如果灰爪团来袭，陆衍可以上阵御敌，他的作战经验足以帮据点布防，我可以为聚居地伤员处理创口、调配草药药剂，我们能拿出对应的筹码回报收留之恩。”

“中继星台早就大多被联邦管控或者损毁了。”大长老缓缓摇头，语气沉重，“这片星域仅剩的几处中继站点，都有灰爪的人轮守，想借通道向外传输加密数据，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棚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巡哨的少年游民慌慌张张冲到门口，喘着粗气向哨长汇报：“哨长！南边荒原的观测哨传回信号，灰爪团的改装车队已经出动，朝着流岚据点的方向来了，距离我们不到三个星时的路程！”

消息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落。

哨长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大长老。棚屋内空气骤然绷紧，陆衍还陷在高热昏迷里，根本无法起身作战。

大长老捏紧手里那块破损的存储芯片，独眼里掠过权衡的挣扎。一边是整个聚居地所有人的安危，一边是足以撕开联邦黑幕的证据碎片，还有两个已经走投无路的逃亡者。

良久，他缓缓吐出口气，做出决定：“先把伤员转移到地下防空窖，那里隐蔽性最好，异兽和外人很难找到。通知所有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哨队分组守住外围岗哨。”

他抬眼看向沈知砚：“我愿意暂时留你们。但记住你刚刚的承诺，一旦战局失控，你们必须自行寻路撤离，不能拖累流岚。”

沈知砚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郑重颔首：“我明白。”

视线下意识扫过陆衍，精神纽带传来微弱滚烫的震颤，临时标记剩余时间：二十七分钟。

留给他们休整、布局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