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隔离舱门彻底闭合,砰砰的枪击与撞击隔着舱壁沉闷地传进来,如同遥远的擂鼓。
这间地下实验室依靠独立备用储能单元供电,外界机房的警报没有波及此处。头顶冷白色荧光灯管缓缓亮起,柔和的光线铺展开,照亮这间封存了数百年的空间。
实验室约莫四十平米,靠墙立着一排排密封试剂柜。部分玻璃柜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还有柜体直接崩裂,破碎的瓶罐散落一地,褐色干涸的药剂污渍浸染金属地面。中央是宽大的实验操作台,试管、蒸馏器皿大多完好,只是蒙着一层薄灰。墙角恒温培植舱仍在微弱运转,舱内生长着几株荒域特有的药用植株。
空气中混杂着试剂挥发的涩味,以及从陆衍身上源源不断漫开的浓重血腥味。
他背靠舱壁滑坐在地,左肩的弹孔不断渗血,暗红色顺着作战服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血泊。后背原本包扎好的伤口,经过奔逃和中弹冲击,绷带早已浸透。新旧伤势叠加,几乎抽干了他大半体力。
雪松香的Alpha信息素不再刻意收敛,漫开一层虚弱寒凉的气息,顺着腺体纽带,完整传递到沈知砚的感知之中。
沈知砚踉跄冲到他身前屈膝蹲下,掌心尚未愈合的旧伤口被拉扯再次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住陆衍左肩狰狞的弹伤。
“不要乱动。”沈知砚声音微微发颤,医师的本能迫使自己快速冷静,指尖轻轻探过中弹位置,“子弹还留在体内,没有贯穿。”
舱门外,灰爪团的人没有放弃。金属撞击舱门的巨响断断续续传来,他们正在尝试暴力破拆。隔离舱固然坚固,却扛不住长时间爆破,留给二人的时间十分有限。
临时标记的时效还在不断流逝,剩余十九小时四十分。沈知砚身体深处,易感期的躁动愈发清晰,后颈腺体持续发烫,白檀木信息素如同被压住的潮水,在体内反复翻涌。若是不能及时调配抑制剂,标记一旦消散,密闭的实验室就会变成绝境。
可眼下,陆衍的伤情是第一位。弹头卡在肩骨附近,不尽快取出,一旦引发感染高热,就算调配出抑制剂,两人依旧逃不出这片废星。
沈知砚迅速扫视实验室。万幸实验室当年被紧急封存,基础医疗工具大多留存。消毒蒸馏瓶、无菌镊子、手术刀片收纳在操作台下方的金属盒内。柜子里还剩几支麻醉试剂,只是存放年代久远,药效大打折扣,风险很高。
“我要取出弹头。”沈知砚回头看向靠在墙壁上的陆衍,握住收纳盒边缘,“麻醉剂效力不稳,过程会非常痛。”
陆衍抬眼,惨白的唇抿出一道冷硬弧线。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意识依旧清醒。
“不必用麻醉。”他低声开口,“残存药剂尽量留给你调配抑制剂,我可以扛住。”
Alpha强悍的体魄能够硬扛剧痛,但沈知砚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承受这样的折磨。
“伤口一旦感染发烧,就算我配出抑制剂,我们依旧走不出去。”沈知砚语气不容反驳,拆开一支半透明麻醉试剂,“少量使用,风险由我把控。”
陆衍望着他眼底的焦灼,没有再拒绝。
舱门外轰然一声闷响,匪徒动用了简易爆破装置。隔离舱剧烈震颤,天花板落下薄薄一层灰尘,柜门指示灯亮起刺眼红光,舱体防护耐久正在持续消耗。
时间一分一秒被压缩。
沈知砚完成简易消毒,排布好器械,撕开陆衍肩部浸透鲜血的作战服。弹孔周围皮肉外翻,碎布嵌在创口之中。他将少量麻醉试剂缓慢注入肌肉,握紧消过毒的手术镊子。
精神纽带紧紧相连,陆衍承受的撕裂剧痛,会同步传来一部分到沈知砚的神经。
镊子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陆衍浑身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起,手臂肌肉绷出凌厉线条,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尖锐的刺痛顺着纽带扑过来,沈知砚指尖微微一晃,心口阵阵抽痛。他咬紧牙关稳住双手,全部心神集中在创口之上。
实验室里只有器械轻碰的脆响,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荧光灯管微微嗡鸣,门外爆破的震动时不时传来。
十几分钟过去。
“叮。”
一枚沾满血迹的变形弹头被镊子夹出,落在金属托盘,发出清脆声响。
弹头取出。
沈知砚立刻用消毒试剂冲洗创面,清理污物,再取无菌纱布层层缠绕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经浸满冷汗,手掌旧伤因为用力再度裂开。
陆衍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脸色苍白如纸,靠着墙壁闭目短暂调息。雪松香褪去应激的凌厉,变得虚弱柔和,与沈知砚漫出的白檀木信息素,在密闭空间缓缓缠绕交织。
“暂时稳住了。”沈知砚收好器械,转身走向试剂储存柜,“现在调配抑制剂。”
他逐一检查柜中原料。旧联邦Omega抑制剂的核心萃取原液还剩三支完好,可想要降低药剂对腺体的副作用,还需要荒域特有的草本萃取物。墙角恒温培植舱内,恰好存放着所需植株。
可现实的难题接踵而至。
调和用的辅助溶剂,大部分在灾变中损毁,仅剩最后一小罐,存量仅仅够调配一份完整抑制剂。
药剂只够沈知砚一人度过易感期,没有多余的药剂可以用来辅助陆衍疗伤。
沈知砚指尖抚过冰凉玻璃瓶身,心底沉沉下坠。
陆衍察觉到他动作停顿,缓缓睁开眼,瞬间便读懂现状,低声开口:“只够一份,就全部用来调配你的抑制剂。”
“可你的伤势……”
“Alpha自愈能力远胜Omega。”陆衍打断他,“依靠纱布包扎,我可以撑过眼下难关。你必须压制易感期,标记一旦失效,荒原之上,你没有自保之力。”
舱门外又一声爆破巨响。
隔离舱警报红灯疯狂闪烁,面板跳出红色警告:【舱门防护损耗71%,持续遭受外力冲击】。
灰爪团的爆破已经造成实质损伤,留给他们的时间,或许只剩一两个小时。
沈知砚不再争辩,转身站到实验操作台之前,开始萃取调配抑制剂。剪取培植舱内药用植株,研磨、蒸馏萃取,小心翼翼将原液、草本萃取液与仅剩的溶剂按比例融合。试管内液体慢慢变化,由透明转为温润的浅琥珀色。实验室归于安静,只有器皿晃动、蒸馏设备微弱的运转声。
陆衍靠在墙壁调息,分出大半心神留意门外动静。他望着操作台边忙碌的背影,看着他手上层层叠叠的伤口,看着他因为易感期临近,时不时蹙起的眉峰。
当年在地下废墟,他救下被游民劫掠、奄奄一息的沈知砚。那时的Omega医师满身伤痕,却依旧守着医者本心,在物资匮乏的荒域尽力救助受苦之人。而今,却是沈知砚守着重伤的他,在尘封的废墟实验室里,拼尽全力为两人搏一条生路。
腺体纽带互通,彼此情绪毫无保留。陆衍能感知到沈知砚心底的顾虑、担忧,还有不愿抛下他独自求生的执拗。双向救赎,从来不是单方面庇护,绝境之中,二人互为支撑。
“沈知砚。”陆衍轻声唤他。
操作台边的人侧过头望过来。
“等我们活着离开这里。”陆衍的声音不高,穿过实验室微凉的空气,稳稳落在他耳中,“如果有机会,我们要查清大坍缩的真相。不止洗刷我的冤案,也要撕开联邦贵族掩盖的秘密。荒域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人,不该永远困在废墟之中。”
沈知砚握着试管的手指微微收紧,白檀木信息素泛起一阵波澜。
漂泊荒域多年,他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游民,见识过新联邦高高在上的压迫。倘若灾变背后的人为真相公之于众,或许荒域之人,能够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试管之中,浅琥珀色药剂彻底融合,抑制剂调配完成。
就在沈知砚拿起药剂,准备做腺体注射的刹那。
“轰!!”
一声远比此前更加猛烈的爆炸轰然响起。
整间实验室剧烈摇晃,天花板大块碎石簌簌坠落。控制面板红色警告疯狂跳动:【舱门防护损毁94%,即将失效】。
门外的灰爪团,动用了威力更强的爆破。
合金舱门,已经撑不了多久。1
好甜的糖——磕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