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去,城郊农家饭店的晚风暖意渐消。秦雨欣辞别一众友人,驱车驶入城市沉沉的夜色之中。车窗外街灯次第掠过,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沉静的侧脸,方才席间轻松闲谈的暖意已然尽数褪去,属于刑侦副大队长的冷静与锐利,重新覆上她的眉眼。
车辆汇入车流,秦雨欣戴上车载蓝牙耳机,拨通了下属的电话。 “我已经在往局里赶,刚才情况仓促,没听仔细,到底出什么问题。”
耳机里传来同事略带疲惫的声音:“秦队,人我们抓回来了,叫葛莽飞。涉黑案的关键人物,我们几个人轮番审了好一阵,油盐不进。问什么要么闭口装傻,要么扯些无关的闲话,还不断挑衅,一点突破口都撬不开,实在没有办法,才冒昧打搅你。”
秦雨欣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稳:“知道了,我大概二十分钟到,你们先稳住,不要激化矛盾。”
挂断通话,车厢重归安静。
赶回市公安局时,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办案警员各司其职,气氛紧绷肃穆。秦雨欣步履沉稳,没有片刻停歇,径直走向深处的审讯室。
还未推门,里面隐约传来同事耐心询问的声音,紧跟着便是葛莽飞漫不经心又带着嘲弄的嗓音。 “我说了我不知道,别跟我玩这种,你还嫩着呢。”
语调懒洋洋的,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推门而入的瞬间,室内声响微微一滞。审讯椅上坐着的正是葛莽飞,一身随性散漫的穿搭,眉眼间裹着浓重的痞气,浑身透着肆无忌惮的张狂,全然没有涉案后的惶恐与收敛。
几名警员轮番向他核实案情线索,他要么把头扭向一边闭口不理,要么便甩出这般轻蔑的话语回怼,句句都在消磨审讯人员的耐心。对他而言,这场审讯更像一场供自己取乐的游戏。
可当他抬眼看清推门进来的秦雨欣时,眼底的散漫瞬间变了味道。他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双手摊开搁在椅把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呵,终于来个像样的。这位女警倒是颇有姿色。”
秦雨欣没有理会葛莽飞,只看向审讯的两位警员,一位是年长的老资历刑警,另一位是她得力的下属郭阳。
郭阳一脸无奈地看向秦雨欣说道:“秦队,给你添麻烦了!但是这家伙是个老油条。”
秦雨欣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听到这话,两位警员一脸惊讶和担忧,郭阳说:“不是,你一个人审他?”
“是啊。”
老警员说:“那我给他上锁。”
秦雨欣却制止:“不必。你们什么都别管了。”
这时,坐在审讯椅上的葛莽飞呵呵笑着说:“哈哈,我亲爱的女警,你真是太漂亮了,尤其是穿着这身警服……”
郭阳听着这话只感到恶心,他对秦雨欣说:“秦队,你真的要单独审问他?”
秦雨欣面无表情说:“嗯,是的。你们先出去吧,麻烦把门关上。”
两位警员也只好听从她的吩咐。
厚重的房门应声闭合。门外,郭阳与另一名警员守在单向观察窗外,目光隔着玻璃落在房间内部,看得见屋内两人的一举一动,却听不到半分交谈的声响。
屋内,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人,四下一片死寂。一个是坐在审讯椅上的葛莽飞,另一个是身着警服伫立在对面的秦雨欣,二人目光遥遥相撞。
秦雨欣面无表情,缓缓向着葛莽飞走近。
葛莽飞反常地安静下来。在外人的视角里,屋内仅仅是两人遥遥对视。
一丝极淡的怜悯自秦雨欣眼底一闪而逝,浅到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她轻轻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冷静,转身走回到讯问桌后方。
秦雨欣坐下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说:“葛莽飞,你家人还有什么人?”
对方一言不发。秦雨欣又问:“你喜欢蓝色吗?还是红色?”
“红色。但我也讨厌红色。” 葛莽飞冷冷说道。
“那么,你觉得…… 嗯……” 秦雨欣略微思索片刻,继续开口,“如果你的母亲和妻子同时落水,你会先救谁?”
葛莽飞一声冷哼:“两个累赘,都淹死算了。”
秦雨欣眉头微抬:“为什么?”
“我妈早就不在了。至于妻子,死了还可以再娶,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着这番近乎凉薄的回答,秦雨欣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淡的神态,看不出喜怒。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间,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视线微微错开,随即迅速恢复如常。
葛莽飞说完,便偏过头,目光落在审讯室冰冷的墙面上,不再看向她。
秦雨欣很快调整好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淡淡应道:“哦,原来如此。”
一时间,两人都缄默不语,空气彻底凝固下来。 门外,守在单向观察窗外的郭阳与另一名警员望着屋内,心底满是费解。本以为秦雨欣接手之后会迅速展开攻坚,等来的却是这样一段漫长无言的对峙。
郭阳身旁的老警员小声说道:“看样子秦队这是在用心理攻势。”
郭阳没有答话,目光依旧紧紧盯牢玻璃窗内。
良久,秦雨欣又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葛莽飞要么言辞冷漠刻薄,要么干脆闭口不做回应。时间一点点消耗,24 小时的拘传时限,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审讯室的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拉开一道窄缝。一名同事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只传到秦雨欣耳中:“时限将近,法制那边的结论出来了。”
秦雨欣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门缝闭合,重新将内外隔绝开来。
听闻这句低语,秦雨欣面上依旧维持着询问时的冷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只有一瞬,她的肩头极其轻微地往下松了一丝,眼皮垂落半秒,很快便又抬眼,恢复成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秦雨欣站起身来,向着葛莽飞走去,而郭阳已经从门外进来,冲秦雨欣说道:“秦队,别靠近他!”
秦雨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郭阳,深色的眼珠微微转动,开口说道:“不要担心,你先出去吧。”
在郭阳的眼里,椅子上的这个人处处透着隐患。口供里满是不近人情的冷酷说辞,对抗讯问时态度乖戾,又没有佩戴任何戒具,谁也说不清下一秒会不会爆发冲突。一想到秦雨欣要单独留在这名嫌疑人面前,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秦雨欣侧身对着葛莽飞,面上看不出半分怯意。见郭阳站在原地迟疑不动,她声调沉了几分:“郭阳!”
她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郭阳心里的顾虑丝毫没有消减,目光来回扫过秦雨欣,又落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葛莽飞,满心都是怕嫌疑人突然发难的担忧。可面对上级的指令,他也不敢继续抗命。
他脚步钉在原地,依旧没有动身离开。
秦雨欣眉头微微一蹙。这一丝不悦完全是针对郭阳的迟疑,并非源于对面的嫌疑人。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郭阳真切感受到她不容质疑的态度。
他抿了抿嘴,万般无奈之下,最终转身退出审讯室,把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秦雨欣与依旧侧对着墙面的葛莽飞二人。
秦雨欣转过身,面向葛莽飞,又向前靠近一步。葛莽飞也抬眼望向了她。 她脸上看不出明确的喜怒,眉眼间浮起一层难以辨明的神色。她微微抬起右手,正要朝他伸过去,动作却骤然僵在半空,没有再往前。短暂闭了下双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收敛大半。
“时间快到了,葛莽飞,现有证据不足,我们无权继续扣留你。但你务必清楚一件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我会抓住你,你逃不掉的。”
葛莽飞嗤笑一声:“哈哈!就凭你?好,我等着。能被这么漂亮的女警逮住,倒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