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北境住了半月,长安来了急信。
信是内阁首辅写的,说朝中出了怪事——每日早朝,百官跪拜的蒲团上,总有人偷偷放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同一句话:“太子妃不在,折子没人批。”
沈清漪看完信,笑得直不起腰。
萧慕凑过来看了一眼,叹气:“完了,你不在,朝堂都不转了。”
急信送到马场那日,沈清漪正蹲在马厩里给白马刷毛。
她这半月过得太舒坦了。每日卯时起来,先去草场上跑一圈马,回来吃早饭,然后坐在院子廊下批半个时辰折子。剩下的时辰全归她自己——骑马、钓鱼、摘野花、跟萧慕在山坡上看落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草甸子上看云,看它们从燕山顶上慢慢爬过来,变个形状又散了。
白马被她养熟了,如今见了她就凑过来蹭她脸,鬃毛扫在脖子上痒痒的。她正给马刷后腿的泥,春棠举着一封信跑进马厩,差点踩翻草料桶。
“娘娘!长安急信!首辅大人亲笔!”
沈清漪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看完第一遍,她愣了愣;看完第二遍,她笑出了声;看完第三遍,她笑得蹲在地上,手里的马刷都掉了。
萧慕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马厩门口笑得肩膀直抖,挑眉问:“怎么了?”
沈清漪把信递给他,笑得说不出话。萧慕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帮老臣……”他把信折好,叹了口气,“你不在,他们连折子都不敢批了?”
信是内阁首辅周延年写的。周延年是三朝老臣,七十多岁的人了,一向端方持重,当年沈清漪初掌宫务时,他是第一个跳出来说“后宫不得干政”的。可如今这封信写得那叫一个恳切——
“太子妃娘娘台鉴:自娘娘赴北境后,朝中政务日渐积压。臣等每日早朝,见丹墀下蒲团上多有纸条,上书‘太子妃不在,折子没人批’七字。初时尚疑有人恶作剧,后每日常有,查之不尽。百官奏事,臣等批答,总觉不如娘娘手笔周全。户部今日又递了折子,说江南漕运出了岔子;兵部说北境军屯需核;工部说朱雀大街翻修的钱不够了。臣等老迈,实在撑不住。恳请娘娘早日回銮,以安朝堂。周延年顿首。”
沈清漪笑够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她接过信又看了一遍,指着末尾那行字:“‘臣等老迈,实在撑不住’——周延年当年说我干政时,可没说自己老迈。”
萧慕也笑:“你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本事。”
“什么逼?”沈清漪瞪他,“我正正经经批了半年的折子,哪本折子不是当天递上来当天批完?他们自己接不住,倒怪我不在。”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半年她把朝堂理顺了,什么事该谁管、什么折子该谁批、什么银子该往哪里花,全立了规矩。她这一走,底下的人虽然照着规矩办,可遇到拿不准的事,还是习惯性等她拍板。偏偏她又不在,积了半月,那些老臣便慌了。
“回去吧。”萧慕收了笑,认真看她,“朝中不能长时间没人坐镇。你回去,我留在这里盯着马场和北境军屯。等入秋了,我再回长安。”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话。她转身回了院子,在廊下坐了,春棠端上茶来。她捧着茶盏想了一会儿。
“行。”她放下茶盏,“明日动身。”
“这么快?”
“再不回去,周延年怕是要亲自跑来北境请我。”沈清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再说了,江南漕运出了岔子,这事不小。我得回去盯着。”
她说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萧慕一眼。他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肩上,眉目间有些舍不得的意思,却什么都没说。
“你留在这里把马场的事弄完。”她走回去,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入秋前回长安。到时候我让尚衣局给你做件新袍子。”
萧慕捉住她的手:“回去路上当心。”
“知道。”她抽回手,忽然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奖励你的。这半月陪我骑马。”
萧慕摸了摸下巴,笑了:“那我争取多挣几次奖励。”
沈清漪瞪他一眼,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日一早,沈清漪动身回长安。白马留在了马场,萧慕说等入秋了亲自给她骑回去。她换了那身绯色宫装,白玉鸾钗别在发间,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跟萧慕告别。
“入秋见。”她说。
“入秋见。”他站在马场门口,日光底下,玄色骑装被风吹得猎猎翻动。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沈清漪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春棠在旁边小声道:“娘娘,您舍得殿下?”
“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清漪没睁眼,“他管北境,我管朝堂。各司其职。”
可她嘴角弯了弯,春棠看见了,没敢再问。
回长安的路走了五天。第六日一早,马车驶入长安城门时,沈清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臣,正是周延年。他身后跟着六部堂官,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望。
马车停稳,春棠掀开车帘。沈清漪从车上下来,绯色宫装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周延年颤巍巍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老臣恭迎太子妃回銮。”
他身后六部堂官齐刷刷跪了一地:“恭迎太子妃回銮!”
沈清漪看了他们一眼,没急着叫起,慢悠悠地问:“蒲团上的纸条,还放着呢?”
周延年老脸一红:“娘娘见笑了。是臣等无能。”
沈清漪笑了一声,抬脚往宫里走。周延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这半月积了多少折子,江南漕运出了什么岔子,户部又缺了多少银子。沈清漪听着,脚步不快不慢,径直往文渊阁走。
进了文渊阁,她在案后坐下,案上果然堆了厚厚一摞折子,足有半尺高。她伸手翻了翻,最上面一本是户部的漕运折子,她扫了两眼,提笔批了个“准”,又写了一行字,让漕运总督三天内拿出整改章程。
周延年在旁边看着,忽然松了口气。
“娘娘,”他小声道,“您不在这些日子,臣等才知道,这朝堂离了您真转不动。”
沈清漪搁了笔,抬眼看他:“首辅大人三年前说‘后宫不得干政’,可还记得?”
周延年扑通跪下:“老臣有眼无珠。娘娘恕罪。”
沈清漪看了他半晌,摆摆手:“起来吧。去传六部堂官,半个时辰后议事。把江南漕运的详细卷宗都带上。”
周延年爬起来,颤巍巍地去了。沈清漪独自坐在文渊阁里,翻开下一本折子。窗外长安城日光正好,街市上的叫卖声远远传来。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写下第一行批语。
笔锋锐利,字迹工整。和半月前没什么两样。
她埋头批了十几本折子,春棠端茶进来时,看见她案头摊着北境来的信。信是萧慕写的,寥寥几行:“马场苜蓿出芽了。白马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想你。我也想。”
沈清漪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块素白帕子还在,旁边多了那块绣着鸳鸯的月白帕子。她把萧慕的信放在两块帕子中间,关上抽屉,继续批折子。
窗外日光西斜,照在案上,暖融融的。长安城的日子又回来了——折子、朝会、议事、批阅。她一件一件做下去,不疾不徐。
只是批到第三十本时,她忽然停了笔,抬头对春棠说:“去问问尚衣局,秋天的新袍子做了没有。要玄色的,殿下喜欢玄色。”
春棠应声去了。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继续批折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