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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退婚夜,我撕了状元郎的婚书

沈家千金被退婚那天,全京城都在看笑话。

她当众撕了婚书,转身嫁给穷书生。

众人笑她自甘堕落,却不知书生竟是失踪多年的太子。

三年后状元郎跪在宫门外求见,她坐在凤辇上轻笑:

“当年你说我配不上你,如今——”

“我配得上这天下。”

暮春的雨丝斜织如帘,将长安城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却掩不住檐下悬挂的白幡——沈家老太爷过世刚满七七,满府缟素未除,此刻正堂里却是一片死寂。

沈清漪跪在蒲团上,素衣如雪,发间只簪着一朵白绒花。她垂着眼,看青砖地面上渗开的湿痕,耳边是母亲压抑的抽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沈伯父,沈伯母,非是晚辈负心,实乃……”来人顿了顿,声音清朗却透着凉薄,“沈小姐才情卓绝,然容貌有损,恐难登大雅之堂。晚辈即将入仕,日后官场应酬,内眷往来,总要顾及体面。”

沈清漪指尖微颤,绒花下那道从额角斜划至下颌的浅疤仿佛烧了起来。三年前母亲病重,她割股疗亲,慌乱中打翻烛台,留下了这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那时父亲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我儿至孝,天必佑之。”如今老太爷一走,沈家失了倚仗,这“天佑”便成了笑话。

她慢慢抬起头。堂上站着的是新科状元陈子昂,一身靛蓝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如画,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年纪。他身侧还跟着个中年妇人,穿戴考究,此刻正用帕子掩着鼻子,仿佛沈府空气里有什么不洁之物——那是陈子昂的母亲,当初求亲时握着她的手直夸“好个标致姑娘”的。

“陈公子。”沈清漪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当初这门亲事,是老太爷在世时定的。如今老太爷尸骨未寒,你便上门退婚,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陈子昂面上一僵。他母亲却尖声接话:“沈小姐这话说的——我们子昂如今是天子门生,多少名门闺秀等着呢!你一个毁了容的……”

“住口!”沈父拍案而起,却因久病气虚,晃了晃又跌回椅中。沈母赶紧扶住丈夫,泪如雨下。

沈清漪站起身。她身量纤细,素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却脊背挺直如青竹。她走到陈子昂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对她吟诗作画、许诺白首的男人。

“陈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你赴京赶考,是谁典当首饰为你凑的盘缠?是谁在隆冬腊月为你缝制棉袍,十指生满冻疮?”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说‘此生不负清漪’,墨迹未干的誓言,如今就着这碗退婚茶,一并喝下去?”

陈子昂面色变了几变,终究别开脸:“此一时彼一时……”

“好个此一时彼一时。”沈清漪忽然笑了。她转身走向供桌,上面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一卷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件——那是当年皇帝御赐的婚书。

她拿起婚书,展开,上面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墨字写着两姓之好。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嗤啦——

绸缎撕裂的声音刺耳惊心。沈清漪将婚书一撕两半,又撕,碎片如蝶纷飞。她扬手一撒,金丝银线落在青砖上,落在陈子昂华贵的锦袍上,落在他骤然铁青的脸上。

“婚书已毁,陈公子请便。”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姿态端庄如仪,“只是沈清漪今日立誓:他日我若嫁人,必嫁这世间最尊贵之人。届时陈大人若有闲,不妨来喝杯喜酒。”

陈子昂怒极反笑:“最尊贵之人?就凭你这副尊容?”

“不劳费心。”沈清漪转身,再不多看一眼。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掩口嘲笑。沈清漪穿过人群,脚步不曾迟滞。她走过长廊,走过月洞门,走到沈府后巷时,终于扶住墙壁,弯下腰大口喘息。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间漏下一线金光。

巷子尽头传来车轮辘辘声,一辆青篷马车停在拐角。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目疏朗,却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辰。

“沈姑娘。”那人跳下车,身形晃了晃,扶住车辕才站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空荡荡的,连块玉佩也无。

沈清漪认得他。这些日子常有个书生在沈府后巷徘徊,据说是进京赶考却盘缠用尽的寒门学子,名叫李慕。前几日她出门施粥,分过他一碗热粥。

“李公子。”她直起身,泪痕未干的脸上竟浮起一个笑,“让你看笑话了。”

李慕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块素白帕子,叠得整齐,递过来时露出袖口磨出的毛边。

“擦擦脸。”他说,声音低沉温和,“脏了。”

沈清漪接过帕子,触到上面粗粝的针脚,竟是自己前几日随手施舍的那块。她攥紧帕子,忽然开口:“李公子,你曾说进京是为求功名。可若功名不成呢?”

李慕看着她,目光沉沉:“若功名不成,便回乡教书,娶一房妻室,安稳度日。”

“若我愿嫁你呢?”

巷中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李慕怔住,随即皱起眉:“沈姑娘,你……”

“我容貌有损,你功名未成,倒也般配。”沈清漪打断他,嘴角笑意不减,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只说,敢不敢娶?”

李慕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里有孤注一掷的疯狂,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深处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痛楚。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太子宫失火那夜,他在火场中看到的那个小宫女——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抱着烧焦的梁柱不肯松手,说“殿下先走”。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我娶。”

消息传开那天,长安城炸了锅。沈家千金退婚状元郎,转头嫁给穷书生——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连讲三天,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沈清漪自甘堕落,有人说她报复陈子昂,更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沈府大门紧闭。沈父气得吐了血,沈母整日垂泪。只有沈清漪自己,坐在闺房中绣嫁衣,一针一线,纹样是并蒂莲花——她绣了七天七夜,眼睛熬得通红,却越绣越精神。

第七日傍晚,有人敲响房门。

“小姐。”丫鬟碧桃声音发颤,“外头来了好多兵……说是来接人的。”

沈清漪放下针线。她推开窗,暮色中站满了金吾卫,甲胄森然,火把照亮了半条街。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回宫!”

沈清漪回头,看见李慕——不,是萧慕,那个“病弱”的太子,正站在她身后。他褪去了那身洗旧青衫,换上了杏黄锦袍,玉冠束发,眉目间病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与生俱来的矜贵。

“吓着你了?”他问,嘴角微弯。

沈清漪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出声来。她想起他喝她施舍的粥时那副饿死鬼模样,想起他蹲在巷口给她画速写,想起他握住她手时指尖滚烫的温度。

“殿下装得可真像。”她说。

萧慕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不装得像些,怎么骗得过那些想让我死的人?又怎么……遇见你。”

三年前太子宫大火,皇后为保储君,谎称太子已死,暗中将他送出宫养病。如今朝中党争愈烈,陈子昂是贵妃一脉的人,当年纵火案后步步高升。萧慕暗中查探多年,直到遇见沈清漪——她割股疗亲的孝心,她被退婚时的刚烈,她撕毁婚书时那句“要嫁就嫁最尊贵之人”。

她不知道,那一刻他站在人群后,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终于有了值得他回去的理由。

“当年你说我配不上你——”沈清漪坐上凤辇时,忽然回头。宫门大开,文武百官跪伏两侧。陈子昂跪在最远处,官帽下的脸苍白如纸。

她轻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广场:

“如今,我配得上这天下。”

凤辇缓缓驶入宫门。萧慕骑马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她,眼神温柔。沈清漪摸了摸脸上那道疤——还在,但她不再遮掩。

春风吹起凤辇上的珠帘,她看见宫墙内开满了桃花,灼灼其华,像一场迟来了三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