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乐坊楼二楼清了场。
刘掌柜把晚间的客人婉拒了,只说今晚二楼有贵客包场,舞会改到明日。客人们虽然有些扫兴,但一楼的书还开着,不少人便留下来翻书喝茶,倒也热闹。
韦令曦在二楼亲自布置。
她让阿阮把角落里的那面大鼓挪到中间,旁边放了一把琵琶。矮榻都撤了,只留下靠窗的一张,铺了厚垫子,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蜜饯梅子。
她自己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窄袖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头发绾成高髻,只别了一根白玉簪。那对白玉镯子戴在腕上,袖口一动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阮在旁边帮她理裙摆,忍不住问:“姑娘,今晚到底是哪位贵人要来?”
“一位……故人。”韦令曦道。
阿阮没再多问,只是抿着嘴笑。她想起白日里那场面,满堂的人都看见了,姑娘当众抱了那位穿玄色便袍的男子,还踮脚亲了他。那位贵人是谁,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说出来。
天色暗下来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刘掌柜引着一个人上来,那人穿着深青色的便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通身的气度却压得整座楼都安静了几分。
韦令曦站在窗边,转过身来。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白日里那件绯色舞衣已经换下了,此刻她站在暮色里,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清丽出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陛下。”她福了一礼。
“说了不用这么客气。”李世民走到矮榻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二楼,“地方不错。”
“白日里人多,晚上清净。”韦令曦在他对面坐下,提壶给他倒了杯茶,“陛下今日怎么得空?”
“推了几个折子。”李世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朕想看舞。”
韦令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推了折子来看舞,这话说出去朝堂上那些老臣怕是要炸了锅。
“阿阮今日歇了。”她道,“我跳给陛下看。”
她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朝角落里的阿阮点了点头。阿阮坐到鼓边,抬手敲了第一声鼓。
鼓声一起,韦令曦抬起手腕。
她跳的还是那支霓裳羽衣舞。
没有白日里的生疏和局促,此刻她跳得从容而舒展。鼓点从慢到快,她的旋身也从缓到急,月白色的裙摆在灯火中旋开,像一朵在夜色里盛放的白莲。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拨弦,腰身轻摆,脚尖点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气韵。
李世民坐在矮榻上,茶盏搁在膝上,忘了喝。
他看着屋子中央那个旋舞的少女,看着她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小臂,看着她转身时裙摆铺展的弧度,看着她额角沁出的薄汗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忽然想起那晚在甘露殿,她闭着眼摸他的脸,手指冰凉,从眉骨滑到鼻尖。那时候她装睡,他装作不知道。但她的手摸上他唇边时,他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从第一次她撞进他怀里开始,那根弦就一直在绷着。到那一夜,终于断了。
他比谁都清楚,她是韦贵妃的女儿。是他名义上的继女。她叫他一声陛下,他该应一声,然后退到该退的地方去。可他退不了。
她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站定,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他。
“陛下觉得如何?”
李世民放下茶盏,朝她伸出手。
韦令曦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矮榻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气。
“令曦。”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朕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是韦贵妃的女儿,朕该拿你怎么办。”
韦令曦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而安静,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
“你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替她把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
“想好了。”他道,“朕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朕只知道,你在朕面前跳舞,朕移不开眼。”
韦令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陛下……”
“叫朕名字。”
她怔了一下。四十七岁的帝王,坐在她面前,让她叫他的名字。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叫出来,只是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李世民低下头,唇落在她发顶上。
“慢慢来。”他轻声道。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阿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去了,鼓也收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东市街上隐约的叫卖声。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浮浮沉沉,混着茶水的清苦。
“陛下,”韦令曦闷声道,“我娘知道吗?”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知道。”
韦令曦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她知道你……”
“她不知道朕和你。”李世民看着她,“但她知道朕在查你。赏菊宴那日,她应该猜到了。”
韦令曦把脸又埋了回去。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世民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朕是皇帝,你是书坊东家。朕想见谁,还轮不到别人管。”
韦令曦闷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朝堂上的老臣会骂你。”
“让他们骂。”
“史官会写。”
“让他们写。”
韦令曦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四十七岁的帝王,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亮,亮得让她心里发烫。
“李世民。”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李世民低头看她,目光微微一动。
“嗯。”
“你图什么?”她问,“我十五岁,你四十七。我开书坊的,你是皇帝。我娘是你的贵妃。你图我什么?”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
“图你撞进朕怀里那一下。”他道,“图你拉着朕的手满宫走。图你在书坊里对朕笑。图你跳舞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朕。”
韦令曦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声道:“你这个人……”
李世民搂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今晚别走了。”他轻声道。
韦令曦僵了一瞬。
“朕说的是,陪朕坐一会儿。”他补了一句,“坐一会儿就好。”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长安城的夜空上,又圆又亮。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在矮榻上两个人的身上。韦令曦靠在李世民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几个月来,她从一无所有到开了四间书坊,养活了一百来号人。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算账、看稿、安排人手、应酬客人。她以为自己够强了,强到不需要任何人。
可此刻靠在这个人怀里,她才发现自己也会累。
“陛下。”她闭着眼,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我有点困。”
“那就睡。”
“你不许走。”
“不走。”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的身上有松墨和龙涎香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桂花糕的甜味。她闻着那个味道,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绵长。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她睡着了。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孙皇后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灯下靠着他的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打仗,每次出征前她都会这样靠着他睡一会儿。
后来她走了,他就再没让人这样靠过。
李世民伸手把矮榻上的薄毯拉过来,轻轻盖在韦令曦身上。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上。
她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亲了亲那对镯子。
“睡吧。”他轻声道,“朕在。”
窗外月色正好,乐坊楼一楼的灯火还亮着。刘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赵大在门口送客,阿阮坐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二楼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远处皇城的方向,韦贵妃站在窗前,玉兔趴在她脚边。她望着东市那片灯火,轻声道:“玉兔,你说她今日开心吗?”
玉兔摇了摇尾巴。
韦贵妃低下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是白日里御膳房送来的,说是陛下赐的。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里带着一丝涩。
“开心就好。”她轻声道。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也照着东市乐坊楼二楼那扇窗。母女俩隔着半座长安城,望着同一轮月亮。
---
【洪武年间·天幕】
朱元璋歪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光幕上,韦令曦正靠在李世民怀里睡着了,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时不时伸手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毯子。
“他坐了一夜?”朱元璋终于开口。
马皇后放下针线,看了看光幕,轻声道:“还没到天亮。但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动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咱要是这么坐着,第二天腰就断了。”
马皇后笑了笑:“你腰不好。”
“那倒也是。”
光幕上,李世民低头亲了亲韦令曦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照着眼角那几道纹路,也照着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重八,”马皇后忽然道,“你说他图什么?”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
“一个皇帝,四十七了,抱着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坐一晚上,什么也不做。”马皇后轻声道,“他图什么?”
朱元璋想了很久,闷声道:“图她靠着他睡。”
马皇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绣花。
“那倒是。”
---
【叶罗丽仙境·天幕】
王默双手捧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她小声道,“好甜啊。”
陈思思点头:“他好温柔,一直替她拢毯子。坐了一夜都没动。”
建鹏挠头:“可是他们差了三十二岁啊。”
“年纪大怎么了?”王默瞪了他一眼,“人家喜欢就行。”
舒言推了推眼镜,看着光幕上李世民低头亲白玉镯子的画面,轻声道:“他亲的是镯子。那是他送她的。她一直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王默忽然道:“那她娘知道了吗?”
舒言沉默了一瞬。
“快了。”他说,“纸包不住火。但以她的性子,她不会躲。她会自己去找娘亲说清楚。”
光幕上,乐坊楼二楼的那扇窗还亮着。月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靠着。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光幕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