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书坊,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韦令曦把今日的事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大早她便让管事嬷嬷在东市口贴了张告示,说要招十五个会写字的人来书坊抄书,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有落魄书生,有替人代写书信的穷秀才,甚至还有两个从隔壁私塾跑出来的小学童,被先生追着打了一路。
韦令月坐在大堂侧面的小桌后,一手持笔,一手按着名册,挨个面试。
她比韦令曦大两岁,十七岁的姑娘,眉眼与妹妹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温柔沉静。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只别了一根白玉簪,通身气度娴雅端庄,不像个流落民间的孤女,倒像哪家世族里养出来的闺秀。
“这个字写得不错。”韦令月看过一个中年书生的手稿,点了点头,提笔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明日辰时来上工。”
中年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下一个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手指冻得通红,递上来的字却工整得叫人吃惊。
“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小的叫阿福,在城南帮人放牛,识得几个字。”
韦令月看了他一眼,温声道:“留下吧,以后每日来,管饭,工钱按抄的页数算。”
少年愣了一瞬,眼眶猛地红了,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被韦令月赶紧扶了起来。
韦令曦从楼上下来时,十五个名额已经招满了。姐姐正安排他们坐在长桌两侧,每人面前铺纸磨墨,由红袖和几个先来的姑娘教他们抄写的格式。
“姐,怎么样?”韦令曦凑过去。
韦令月抬头,唇角微弯:“比你料想的快。长安城里,穷读书人比我们想的多。”
“那就好。”韦令曦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递到姐姐手中,“姐,你看看这个。”
韦令月接过一看,封面上的字迹清隽飘逸,写着两个书名——《花千骨》《锦绣未央》。她翻开扉页扫了几行,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向妹妹。
“这是……话本?”
“嗯。”韦令曦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我从别处得来的稿子,故事很长,够咱们书坊抄上大半年。每天出五卷,装订成册,放在店里卖。”
韦令月又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紧:“这故事写得真好,不像寻常市井话本的路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机缘巧合。”韦令曦面不改色心不跳,“反正人家愿意让咱们抄来卖,得了银子五五分成。”
韦令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这个妹妹从小就古灵精怪,身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三年前她们流落到长安城外,饿得快死的时候,令曦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后来又陆陆续续变出过药材、布匹、甚至一小袋碎银。令月问过,令曦只说“梦里有人给的”,再问便不说了。
久了,她也就不问了。左右妹妹不会害她。
“这故事里的女主,叫花千骨?”韦令月翻着书稿,忽然轻声念了出来,“白子画……”
“姐,你觉得怎么样?”
“会火。”韦令月合上稿子,语气笃定,“长安城里的妇人和小姐们,最爱看这种痴情缠绵的故事。”
韦令曦笑了:“那就这么定了。每天五卷,让新来的人抄这个,老人继续抄经史子集,两边不耽误。”
安排好抄书的事,韦令曦回到楼上自己屋里,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那副模样——一汪清泉汩汩流淌,泉水边是一小片菜地和几棵果树,树上挂着各色果实,比昨日又多了几颗。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但今日有些不同。
菜地旁边凭空多出了一间屋子,白墙黛瓦,不大不小,门虚掩着。韦令曦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站住了脚。
四面墙壁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她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中国通史·第一卷》,翻开一看,内页全是这个时代的楷体字,连标点符号都转换成了句读的格式。
她又抽了一本——《武器装备图鉴》,里面画着各种火器的结构图,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制造流程,文字同样是楷书,图纸的线条清晰利落。
再抽一本——《千金方·补遗》,是医书。
《水利工程概要》《兵法十三篇新解》《养生延年录》……
韦令曦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走到屋子的最里面。那里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部格外厚的书稿,封面写着四个字:《花千骨》。
旁边还有一部:《锦绣未央》。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对着空气问道。
空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灵泉潺潺的流水声。但韦令曦总觉得,那道泉水似乎比平时流得更欢快了些,像是有人在笑。
这空间是她与生俱来的,从出生起就跟在她灵魂里。小时候里面的东西很少,只能种点菜、存点东西。后来渐渐长大,空间也慢慢变大,多了果树,多了泉水,如今竟直接多出了一座书库,把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全给了她,还贴心地转换成了她看得懂的文字。
“你这是要让我做什么?”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韦令曦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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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韦令曦带着青黛出门买菜。书坊里多了十五个人吃饭,口粮得重新盘算。
她刚走到东市口,迎面便来了一辆马车,车帘掀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端坐其中,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狗。
正是昨日西市遇见的那位妇人。
韦令曦脚步一滞。
马车也停了。韦贵妃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比昨日更加急切,嘴唇微微颤了颤,却还没开口,她怀里的玉兔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呜咽。
那狗儿猛地从车帘里探出头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韦令曦,然后它挣扎着跳下马车,四只爪子在地上打了个趔趄,疯了一样朝韦令曦奔来。
“玉兔!”韦贵妃惊呼。
韦令曦来不及反应,那狮子狗已经扑到了她脚边,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裙摆,尾巴摇得像要断掉,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竟像是含着泪。
它拼命往她身上跳,韦令曦蹲下来,它立刻钻进了她怀里,脑袋一个劲地往她脖子里拱,浑身都在发抖。
韦令曦愣住了。
她认得这只狗。娘亲信中写过,养了一条叫玉兔的狮子狗,因为两个女儿一个叫令曦一个叫令月,合起来是“曦月”,月中有兔,故名玉兔。
玉兔。她叫玉兔。
韦令曦鼻子一酸,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怀里的狗儿。
韦贵妃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声音颤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姑娘……你、你真的……”
玉兔从韦令曦怀里探出头,冲着韦贵妃呜呜叫了两声,又扭头舔了舔韦令曦的手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她。
韦令曦站起身,把玉兔轻轻抱还给韦贵妃。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弯出一个笑:“这狗儿倒是亲人。”
韦贵妃接过玉兔,手指碰到韦令曦的手背时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她盯着韦令曦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韦令曦看见她在擦眼睛。
马车驶远了。青黛在旁边小声道:“姑娘,那夫人又看您了……”
“我知道。”韦令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玉兔的温热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坊走。
不急。再等等。
等她把书坊经营好了,等她和姐姐在长安城站稳脚跟了,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了——
她会去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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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御书房。
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桌案上摆着一摞奏折,其中一多半是李治送来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颇有其父之风。李世民看了几份,心里还算满意,但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来人,传房玄龄。”
房玄龄来得很快,显然就在附近候着。
“臣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前几日让你查的那位姑娘,查得如何了?”
房玄龄面露难色:“臣已查遍长安城户籍,东市最近并无新增的女户。至于那位姑娘所说的‘姓林’,长安城中姓林的商户有十七户,其中并无年龄相符的女儿。”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查不到?”
“是。那姑娘和她的随从,像是凭空出现在东市一般。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也没有人认识她们。”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停。
凭空出现?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撞进他怀里时,鼻尖传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那香味很特别,不像长安城里任何一种熏香或脂粉,倒像是山间的草木和雨后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还有她那双眼睛。十五六岁的姑娘,眼里不该有那么多的沉静和了然。那目光像是见过太多事、读过太多书的人,甚至带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洞察。
她在用一种洞察的目光看他。四十七年来,头一次有人敢这样看他。
“继续查。”李世民淡淡道,“不必惊动她,只查清她的来历就行。”
“臣遵旨。”
房玄龄退下后,李世民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终于,他站起身,取下架上的披风。
“备马。”
“陛下要去何处?”
“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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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希望书坊的门被敲响了。
韦令曦正在二楼整理书稿,听见楼下管事嬷嬷扬声道:“姑娘,有客来了。”
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差点把手里的砚台摔下去。
书坊门前,李世民一身便服,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那块“希望书坊”的匾额。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他听见楼上的动静,抬眼看过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窗口那张来不及缩回去的脸。
韦令曦僵住了。
李世民唇角微微一弯,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和从容。
“林姑娘。”他抬声道,“听说你这里卖书?”
韦令曦闭了闭眼。
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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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洪武年间】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茶碗,盯着光幕上的画面。
“那狗认得她。”他忽然道,“这狗是韦贵妃养的,叫玉兔,是也不是?”
马皇后点头:“光幕方才标了,那妇人是韦贵妃。”
“所以韦贵妃已经找到女儿了,只是还没认。”
“她认出女儿了。”马皇后轻声道,“那姑娘也知道。只是两人都没说破。”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这姑娘,比咱想的沉得住气。”
马皇后笑了笑:“重八,若是标儿流落在外多年,你见了他,会立刻认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闷声道:“咱会先揍他一顿,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马皇后笑出了声。
光幕上,李世民正站在希望书坊门前,仰头看着匾额。夕阳把他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那眼神里的东西,明明白白。
“重八,”马皇后忽然道,“你说这太宗皇帝,知不知道那是他继女?”
朱元璋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恐怕还不知道。知道了,就不该是这种眼神了。”
“哪种眼神?”
“看女人的眼神。”
马皇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绣花,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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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那只狗狗认识她!”王默惊喜地叫起来,“好聪明的狗狗!”
陈思思托着腮:“韦贵妃好可怜啊,明明认出女儿了却不能相认。”
“为什么不认呢?”建鹏不解。
舒言推了推眼镜:“因为时机未到。这个姐姐心里有顾虑,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过去的那些事。”
“可是她明明也很难过啊。”王默看着光幕上韦令曦泛红的眼眶。
舒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有时候,难过也是准备的一部分。等她想清楚了,就会去认的。”
光幕上,李世民走进了希望书坊。镜头定格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衣袂翻飞,身后是漫天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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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令曦站在大堂里,看着李世民一步步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便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比那日初见时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些文人的闲适。但他走进来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像一头步入自家领地的雄狮,即使换了皮毛,骨子里的气势也改不掉。
“林姑娘。”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书坊内部,“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
“贵人过奖。”韦令曦垂着眼,声音平稳,“贵人想买什么书?”
“不急。”李世民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看,是他进来之前新抄好的《花千骨》第一卷。他翻了两页,眉头微挑,“这是话本?”
“是。今天刚上的新书。”
李世民又翻了一页,目光在字里行间停了停。那故事写的是一个少女拜师修仙的经历,笔法细腻,情节抓人,确实好看。他合上书,放回架上,转头看向韦令曦。
“你这家书坊,倒是与众不同。”
“哪里不同?”
“别家书坊只卖经史子集,你这里什么都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连话本都卖。”
韦令曦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让所有人都能买到想看的书,才是书坊该做的事。”
李世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让韦令曦愣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不像四十七岁的帝王,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
“说得好。”他道。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块银子。
“这本书我要了。”他指了指那本《花千骨》,“明日我让人来取第二卷。”
“每日五卷,五日后出完第一部。”韦令曦道,“贵人若要全套,可提前预定。”
“那就定全套。”
李世民说完,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姑娘。”
“贵人还有何事?”
“你方才在楼上,看见我时那副表情,”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见了鬼。”
韦令曦:“……”
“下次不必躲。”他说完这一句,便跨出门去,翻身上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韦令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他留下的那块银子,半晌没动。
青黛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道:“姑娘,这位贵人到底是谁啊……”
“别问了。”韦令曦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搁,转身上楼,“去把令月姐叫来,明天开始每天出五卷书,告诉新来的那些人,工钱翻倍,但得加把劲。”
“翻倍?”
“嗯。”韦令曦头也不回,“咱们的书,要火了。”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李世民刚才那个笑,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史书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忽然活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对她笑。
“韦令曦,你清醒一点。”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是你继父。
虽然还不是。
但很快就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长安城。
远处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像一串明珠。1
(´∀‵) 女神写得太上头啦,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