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六早上，林小满在衣柜前面站了四十分钟。

她从来没有为穿什么衣服这么纠结过。T恤牛仔裤？太随便了，显得她不重视。连衣裙？太隆重了，好像她多期待似的。衬衫加半裙？又太像上班。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满了试过又扔掉的衣物，最后瘫坐在衣服堆里，觉得自己疯了。

只是一个还稿子的见面而已。她不断告诉自己。但是心跳的频率骗不了人。

最终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一条碎花连衣裙。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又觉得太刻意了，像是要去约会。她伸手想把开衫脱掉，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算了，就这样吧。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塞进了包里。

城南的公园叫云栖公园，离她住的地方有半小时地铁。她到的时候刚好十点，秋日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草坪上，银杏叶落了一地。周末的公园里人不少，有遛狗的，有带孩子放风筝的。

她沿着主路往里走，远远地就看到了一片湖。湖边有一排长椅，其中一个上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少了几分上班时的凌厉，多了些周末的松弛感。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低头看着湖面。

林小满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过来。

林小满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给。”陆慎把那卷东西递过来。她接过，展开，是她的设计稿。纸的边缘有些磨损了，看得出被翻看过很多次，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右下角的签名还在，像一个小太阳。

她翻到背面。那行“送给未来老公”的字迹也在。

“物归原主。”陆慎说，声音平静。

林小满把稿子卷好，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风吹过来，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旁边有个小孩追着鸽子跑过去，笑声清脆。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陆慎先开了口。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她鼓起勇气，把憋了一周的问题问了出来：“三年前那天，你为什么会在中央公园？”

陆慎望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是我人生中比较糟糕的一天。”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纽约那边的项目出了问题，合作方撤资，我被公司总部问责。我坐在公园里想事情，想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柔软。

“然后你出现了。坐在那条长椅上，抱着画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太阳晒到脸上都没醒。我在旁边坐了很久，看着你。你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后来你翻了个身，画筒掉在地上，滚到了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到了那张稿子。然后看到了背面那行字。”

林小满的呼吸轻了。

“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陆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湖面，语气很淡，“一个能设计出这种东西的人，心里装着的念头竟然这么简单。送给未来老公。”他轻声念出那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呢？”林小满问。

“然后我就把稿子收起来了。”他说，“本来想等你醒了还你。但你醒之前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跑得很急。我来不及还，就想着下次。”

“没有下次了。”林小满说。

“对。”陆慎点头，“后来我拿着那张稿子，去问过你们学校。但你毕业了，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再后来我工作调动，离开了纽约。那张稿子就一直带着。”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而坦荡。

“那张照片，是我捡到稿子之后拍的。你还在睡，我觉得应该记住这个人的样子。万一以后遇到，能认得出来。”

所以他就拍了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放了三年。林小满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找我，”她声音有点哑，“找了三年？”

陆慎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设计稿上，说了一句：“那年你丢稿子的时候，急哭了吧。”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中央公园，她发现画筒不见了，确实急哭了。那是她的毕业设计终稿，没了就真的没了。她一个人在公园里找了两个小时，问了好多人，最后哭着回了学校。

“那倒没有。”她嘴硬。

陆慎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湖面上有鸭子游过，小孩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林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稿子，上面那行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找到我了，也把东西还了。然后呢？”

陆慎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专注。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她问了什么好笑的问题，“然后就看你什么时候把这张稿子送出去。”

林小满的脸红了。

“送、送给谁是我的事。”她结巴了。

“嗯。”陆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里带着笑意，“所以我等着。”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长干净。

“走了，请你吃饭。”

林小满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然后她把设计稿塞进包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他轻轻收拢手指，把她拉起来，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

风把银杏叶吹下来，落在他们肩上。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陆慎。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了很多，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很淡的弧度。

她想，三年前那个下午，如果她没有睡着，如果她早一点醒来，如果她没有急着跑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他们会不会早一点遇见？

不过没关系。稿子还在，人也还在。该遇见的人，绕了三年，还是遇见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

陆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