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小满一夜没睡好。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画面。陆慎那张冷脸，他使唤她时的理所当然，他批评她设计稿时的一针见血，他递给她西装外套时的自然……还有那张照片，那行字，那张纸条。

凌晨三点，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梦里陆慎站在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旁边，手里拿着她的画筒，冲她笑。那个笑容温暖得完全不像他，她吓得直接醒了。

六点半，闹钟响了。林小满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爬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小满，你今天要镇定。你是专业的。你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她特意换了一件得体的衬衫，头发也扎得一丝不苟。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

陆慎已经到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在批注。听到开门声，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昨晚没睡好？”

林小满脚步一顿。她今天特意遮了黑眼圈，他怎么看出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隔间，把包放好，“睡得挺好的。”

“哦。”陆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语气平淡，“那你眼角有眼屎。”

林小满：“…………”

她猛地转身背对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照了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回头怒视他，发现他嘴角弯着，分明是在笑。

这个人。

她一早上都心神不宁。倒水的时候差点把热水浇在自己手上，复印文件的时候按错了按钮，把原件给粉碎了。陆慎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到她在碎纸机前面手忙脚乱地试图拼凑那张已经变成条状的文件，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然后说：“那是市场部的报销单，不是重要的东西。”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恼火起来。他分明看到她出丑了，就不能早点说？

中午，小美拉着她去食堂，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怎么样怎么样？昨晚应酬发生了什么？周总是不是对陆慎有意思？你有没有被当炮灰？”

“没有。”林小满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那你为什么魂不守舍的？”小美凑近了盯着她的脸，“你从实招来，是不是跟陆慎有关？”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把小美拉到角落里，把昨晚的事挑重点说了。当然，省略了照片和纸条的部分，只说了陆慎是因为在合作名单上看到她名字才来的这家公司。

小美听完，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上。然后她猛地抓住林小满的手腕，一脸严肃：“小满，你听我说。一个男人，为了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追了大半个地球，藏了她的东西三年。这不是暗恋，这是病，相思病。”

“什么只见过一面……”林小满弱弱地反驳。

“那他之前认识你吗？你们之前有过交集吗？”

林小满想了想，摇了摇头。三年前的纽约，她确定自己没见过陆慎。如果见过，她不可能忘记那样一张脸。

“那就对了。”小美一拍桌子，“一见钟情加三年执念。林小满，你这是被什么神仙级别的痴情种盯上了。关键这个人还长得帅、有钱、是你上司。”

林小满捂住脸，“你别说了。”

下午回到工位，林小满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陆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公事公办：“进来一下。”

她走进去，发现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设计稿——周总那边的合作项目，她昨天提了几个修改方向，现在屏幕上呈现的就是根据她的意见调整后的版本。

“你看看。”他让开位置，站到旁边。

林小满坐下来，仔细看了一遍。调整后的方案确实比她之前看到的更完整，也更有层次。她点了点头，“这个方向很好，细节再打磨一下就可以出初稿了。”

“这个方向是你提的。”陆慎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的专业能力，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林小满被他突如其来的肯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习惯了被他挑剔、被他压榨，突然这么正经地夸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所以，”陆慎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道，“留在设计部太浪费了。我申请把你转成总监特别助理，参与所有核心项目。”

林小满愣住。特别助理？那不是升职了？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天下午。”他放下水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在你偷看我抽屉之前。”

“…………”

林小满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毫无隐私可言。

下班的时候，林小满收拾东西准备走，陆慎叫住了她。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她。

“明天周六。”

“嗯。”

“有空吗？”

林小满心跳猛地加快。她攥紧了包带，强撑着镇定，“干嘛？”

陆慎看着她，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让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什么东西？”

“那张设计稿。”他说，“三年前你丢了它，现在物归原主。”

林小满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只是还稿子啊。她点了点头，“好，在哪见面？”

陆慎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的时候，林小满瞥见了他的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模糊的、远处的、侧脸的。一个女孩坐在长椅上。

她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他收起手机，看着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纽约中央公园去不了，但城南有个公园，环境差不多。长椅我也找好了。”

林小满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连长椅都找好了。他想复刻三年前的场景，然后在那一天，把东西还给她。

陆慎看着她呆愣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被傍晚的风送过来。

“林小满。”

“嗯？”

“那张纸条，”他说，“你看到了吧。”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他没等她回答，径直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林小满看到他抬手按了一下楼层按钮，侧脸上有一个很淡的笑。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心攥着那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第三年。还是没忍住。】

他写这话的时候，是在决定回国之前，还是之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上午十点，她一定会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