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饭局

饭局的包厢暖光很柔，落在桌面的玻璃杯上，映出细碎晃动的光斑。我提前到，坐在椅子上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洋甘菊的包装纸，心底依旧萦绕着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可思议。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理解陈辰。

我和他们早就认识。做平面设计常年久坐，肩颈劳损是老毛病，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去他们店里做理疗调理，一来二去，算是熟人。我很早便留意到小雨，喜欢这个漂亮又天真的女孩，她几乎就是我心里想象过的完美伴侣。可每次到店，我都安静克制，只把自己当成普通顾客，和小雨维持淡淡的朋友距离。我看得明白，小雨的心牢牢系在陈辰身上，陈辰也将全部的温柔与守护都给了她，两人之间那层厚重的牵绊，外人根本插不进去。我一直以为，这样远远看着、偶尔到店闲聊几句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所以当初陈辰主动找到我，单独约我见面，开口说想撮合我和小雨认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错愕。之后长达数月，我慢慢察觉到，他不是随口一提。他悄悄打听我的家庭、长辈健康状况、我的性格和处事方式，连我工作里遇到麻烦时的情绪反应，都在默默观察。像在做一场漫长严谨的背景核查，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确认妥当，才敢把一个很重要的人托付过来。

那时候我就隐隐察觉不对劲。陈辰提起小雨时，语气冷静克制，可眼神里藏着很重的东西，不是普通朋友的关心。我想问缘由，他只说小雨受过心理创伤，记忆有缺损，心思敏感，需要足够包容耐心的人，别的半句不肯多说。我压下满心的疑惑答应赴约，心里反复琢磨：他们明明朝夕相伴，彼此依靠，为什么陈辰要做到这种地步？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我抬眼望过去，看见了小雨。

她穿米白色针织衫，松松挽起的头发垂下来几缕碎发，身形偏单薄。进门那一刻，她根本没有先留意我这个经常来店里的熟客，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陈辰身上。像是本能寻找归处，眼底瞬间浮起一层安心，那是全然信赖才会有的神态。直到陈辰出声介绍，她才缓慢收回视线，朝我微微颔首，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拘谨。

“你好，小雨。” 我把准备好的洋甘菊递过去，声音尽量放柔和。

她伸手接过花束，指尖微凉，小声道谢。花瓣被她轻轻拢在掌心，可哪怕在和我说话，她的余光依旧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陈辰。

我慢慢和她搭话，聊街边小店，聊花草，聊我做设计时常接触的插画，也聊几句之前去店里理疗时的小事。她很安静，说话语速轻轻的，礼貌地回应我，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她很认真听我讲话，可注意力总在陈辰身上。陈辰稍微挪动一下坐姿，她就会下意识看过去；陈辰端起水杯，她目光也跟着轻轻一动，像是时刻在留意他有没有不舒服。

我慢慢读懂她。

小雨的世界很小，是受过重创之后，一点点重建起来的。记忆残缺，很多过往一片空白，陈辰就是她这片残缺世界里唯一的支柱。她习惯依赖他，信任他，所有安全感都来源于陈辰。她看向陈辰的眼神，藏着很深的眷恋与惶恐。那是害怕失去依靠的不安，是满心满眼的归属。她不是不懂亲近，只是她全部的心意，早就放在陈辰身上了。面对我，哪怕早就相识，也只有客气。

与此同时，我也在悄悄观察陈辰。

他坐在一旁，适时调节气氛，引导我们交谈，做一个冷静的推手。可每当小雨看向他，陈辰都会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刻意回避她投来的目光。我能看见，当小雨垂眸失落时，陈辰眼底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伪装成平静淡然。那份爱意太重了，沉在平静的外壳之下，压抑、隐忍，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他爱小雨，爱得很深。小雨心里，也只有他。

可偏偏，是陈辰亲手把她带到我面前，费心调查我的一切，安排这场见面，推着我们更进一步。

这件事，越看越荒谬，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两人之间牵绊这么深，明明我一直只是店里一个普通的理疗顾客，为什么他要硬生生拆开他们？陈辰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我对小雨的好感由来已久。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很早之前在店里看见她柔软脆弱、干净纯粹的模样，我便动心。她安静温柔，心思细腻，像易碎的白瓷，需要小心呵护。我愿意包容她敏感的情绪，愿意耐心听她说话。

可我清清楚楚明白，此刻她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饭局中途小雨去洗手间，包厢只剩下我和陈辰。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陈哥，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很意外。你很在意小雨。”

陈辰端着水杯，指尖微微收紧，脸色比刚才更浅一点，淡淡的痛楚藏在眉眼间。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她心里是你的。” 我继续说，“她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们明明……”

话没有说完，就被陈辰平静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追问的决绝：“季言，不必多问。如果以后你愿意，好好待她。”

我把剩下所有疑问全部咽回肚子。

小雨推门回来，重新落座，坐下的第一秒，目光又下意识落在陈辰身上。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我喜欢小雨，这份心意从一次次去店里理疗、看见她安静忙碌的模样时就生根了。可我清楚，这场饭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寻常的相识聚餐。陈辰背负着我不知道的重担，独自承受煎熬。小雨蒙在鼓里，满心不安，只能紧紧抓着陈辰这根支柱。而我，这个原本只是定期来店里调理肩颈的熟客，是被他精挑细选出来，预备接手这份托付的外人。

暖光依旧落在桌面，洋甘菊安静躺在小雨手边。我看着她安静侧坐的模样，心里暗暗想着，往后的日子，我还要慢慢去读懂她，读懂她身上所有的伤口与不安。只是我忍不住猜想，陈辰这份忍痛割舍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沉重的秘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