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复赛日。
天没下雨,有点阴着,云压得很低,风从考场外的树上吹过去,叶子沙沙响起。
江屿和沈灼坐同一间教室,隔了两排。
进场的时候沈灼走过江屿身边,手指在他桌沿边上点了一下。
沈灼没拆穿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考试两个半小时。
江屿写完最后一题检查完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他抬头看了一眼钟,又看了一眼沈灼的方向~~沈灼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
收卷的时候两人一起交,一起走出教学楼。
江屿问起~“最后那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日中值定理,构造函数。”
“我用的柯西不等式。”
“也能做。”
沈灼推了下书包带子,“结果一样吗?”
“应该一样。”
沈灼点了下头,没再问。
许言从后面追上来:“出来了出来了!最后那道大题我愣了一半后面就没时间了~~你们俩呢?”
“写完了。”江屿说。
“沈灼呢?”
“也写完了。”
许言哀嚎一声:“你们两个变态。”
沈灼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家路上,江屿买了两根烤肠,递给沈灼一根。
“你请客?”沈灼接过。
“是呀,庆祝考完。”
“还没出成绩呢。”
“先庆祝没多大事。”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烤肠。
沈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 江屿说。
“你管我。”
到家的时候江父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考完了?”江父抬头看着他们。
江屿换好鞋,“嗯~还行。”
“灼灼呢?”
“也还不错。”沈灼从他后面进来。
江父点了下头,把文件收起来:“你们两个过来坐一下。”
江屿和沈灼对视了一眼,有点疑惑。
“怎么了?”
“没事,聊聊。” 江父往沙发一头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两个人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江父沉默了几秒。
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深。
“你妈走之前跟我通过电话。”
江父开口了,“她说了一件事。”
江屿紧张的手攥紧了校服。
“她说~~”
江父想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她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让我别管太多。”
江屿没说话。
“我问她什么选择。”
江父抬头,看着江屿,“你妈说,你自己会告诉我。”
客厅安静了很久。
江父的目光从江屿脸上又移到沈灼脸上,又移回来。
“我不傻。”
“从你俩住一间房开始,有点奇怪~我就知道了。”
江屿的不敢呼吸了。
“你妈暑假来的时候,在阳台跟我聊了很久。”
江父靠回沙发,“她说她想通了。我问她想通什么,她说~~孩子们开心就行。”
江父看着江屿,眼神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
江父的声音带着疲惫,“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想了很久。”
“爸~~” 江屿开口了,嗓子发紧。
“你听我说完。”
江父抬手,“我不是反对。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钢笔水渍。
“我跟你妈离婚的时候,你还小。”
“我以为你会恨我。”
“但你没恨。你只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江屿的眼眶淌着眼泪。
“后来周姨带着灼灼来了很久。”
“我让你来跟我一起住~你一开始不理他,后来慢慢说话了,再后来”
江父停了一下,“再后来你们就变成现在这样。”
“爸。”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这些。”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开心我就开心。”
他看着江屿,目光很沉。
“你从暑假开始,眼睛里有光了。以前没有。”
江屿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
江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
他指着两个人。
“别影响学习。竞赛给我拿个名次回来。”
沈灼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知道了爸。”江屿抹了一把脸。
江父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
“你妈给你那条手链~~”
江父没回头,“她挑了很久。她跟我说,怕你嫌丑不肯戴。”
江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色编织绳。
“我没嫌丑。”
江父摆了下手,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
周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哭什么呀。”,“你爸说了不管就是不管,又没骂你。”
江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灼在旁边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你呢。”江屿侧头看他。
“我没事。”
“你手在抖哎。”
沈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松开。
“你爸比我想的好。”
“我爸就那样。”
江屿吸了下鼻子,“就是嘴硬。”
周姨在旁边切水果,没插话。
周日下午,包饺子。
周姨把醒了一夜的馅端出来。沈灼和江屿坐在餐桌前,一人面前一摞饺子皮。
“皮别捏太厚,薄一点好吃。”周姨示范了一个,褶子捏得又快又好看。
江屿学着捏,第一个包出来像个包子。
“你这什么玩意儿。” 沈灼看了一眼。
“第一次包嘛。”
“你妈没教过你?”
“我妈不会包,饺子都是买速冻的。”
沈灼摇头,伸手拿过江屿手里的饺子,拆了重包。
手指捏着皮边,一褶一褶地收,很快一个圆鼓鼓的饺子立在案板上。
“看清楚了吗?” 沈灼把包好的推到江屿面前。
“看清楚了。”
“再来。”
江屿又拿了一张皮,放了馅,捏。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歪的。
“还行,起码比第一个好看。”
沈灼评价,“能吃。”
“什么叫能吃!”
“能吃就是夸你了。”
周姨在旁边擀皮,看着两个人,嘴角时不时往上扬。
“灼灼,”,“你大姨今天来不来?”
“不来了,她孙子发烧。”
“好吧。”
周姨擀了一张皮,推过来,“那就咱们四个吃。”
周姨擀皮的手没停,语气很平常:“上次你外婆家回来,我想了很久。”
江屿和沈灼同时停了手。
“我想什么呢~~”
周姨低头擀皮,“我想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但后来我想,你们爸都说了不管,我一个后妈掺和什么,而且你们都长大了。”
她把一张皮推过来,没抬头。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擀面杖停了。
“灼灼。”
周姨看着沈灼,“我把你带过来三年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喜欢谁,讨厌谁,想跟谁在一起。”
沈灼的手指停在饺子皮上。
“你从小就闷。”
“什么都自己扛。”
“你爸走的时候你没哭,搬来这里的时候你也没哭。”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
她抬头,看着沈灼。
“但自从江屿搬家里来,你会在早上给他买酸奶。
“会在他写作业的时候给他倒水。”
“会在下雨天把围巾给他。”
周姨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带了你那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样。”
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姨~~”
别叫我周姨了。
周姨打断他,低头继续擀皮,叫妈也行,不叫也行。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把一张皮擀好,看了看江屿~推到沈灼面前。
“你外婆跟我说~~这孩子心重,别让他一个人扛。”
周姨的声音哑了一点。
“你别一个人扛,还有妈妈在。”
沈灼的手指攥紧了饺子皮,皮被捏出一道褶。
“知道了,谢谢妈。”
周姨“嗯”了一声,继续擀皮。
江屿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包啊。”
周姨说,“愣着干嘛,皮都干了。”
三个人继续包饺子。
客厅里日光灯亮着,锅里的水烧开了。
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浮起来的时候白胖胖的。
周姨盛了第一碗端给沈灼:“尝尝,咸淡怎么样。”
沈灼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妈~咸了。”
“咸了?”
周姨尝了一个,“不咸啊。”
“有点。”
“你舌头坏了。”
江屿在旁边笑出了声。
沈灼看了他一眼,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
“你也尝尝。”
江屿咬了一口,嚼了嚼。
“不咸。”,“刚刚好。”
“沈灼。”
“你妈好好?”
“什么?”
“最后那碗饺子,周姨问你咸不咸,你说咸了。”
“她让我叫妈,我没叫。”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
“叫不出来就不叫。”
“慢慢来。”
“我十岁以后没跟人住过一间房。”
“我爸走之前,是我妈带着我,爸爸走后妈妈要上班,没时间。”
“就把我送到奶奶家让她带我,后来我妈回来又把我带走。”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睡。”
在后来我妈认识了你爸,就带着我住进了这里。
“自从你住进来,第一次有人跟我睡一个房间,我整晚没睡着。”
“哪次?”
“就你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
江屿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再后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沈灼。”
“你有我,我也喜欢你。”
脚步声从那张床上传来。
沈灼走到江屿床边,坐下来。
“今天你爸说不管的时候,我差点就哭了。”
“你没哭。”
“没让你看见。”
江屿伸手,在夜里摸到沈灼的手,拉过来,扣住。
“明天早上别买酸奶了。”
“为什么。”
“你每天都买。我都喝腻了。”
“那你想喝什么?”
“你给我泡杯热的。”
沈灼笑了一声。
“行。”
“那就泡热的。”
手指收紧了一点。
今晚,手是扣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