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碑的事比林砚想的要麻烦。
北山公墓归永宁市民政局下属的殡葬管理处管。墓碑的更换需要走申请流程。流程的第一步是——证明"你有权更换这块墓碑"。
林砚坐在殡葬管理处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方。副处长。
"林警官,我理解你的心情。"方副处长翻着手里的材料,"但你申请的这三十七块墓碑——它们都是无主墓。无主墓的管理权在管理处。你要更换碑面,需要上级审批。"
"上级是哪个?"
"市民政局。"
"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六个月。"
林砚看着方副处长。
"三到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这很长。但流程就是这样。"方副处长推了推眼镜,"而且——恕我直言——你要把编号换成名字,这些名字——我从系统里查了——没有任何一个能对上身份。没有户籍记录。没有死亡证明。没有家属认领记录。"
"我有证据。"林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是三十七个人的身份档案。姓名。出生日期。死亡日期。死因。"
方副处长接过档案袋。翻了翻。
"这些——是谁出具的?"
"私人档案。"
"私人档案?"方副处长的表情变了,"林警官,墓碑上刻的名字——需要有官方认证的身份证明。你这些手写档案——不是官方文件。"
"官方文件在1966年被烧了。"
"那——"
"这些手写档案是当年负责记录的人写的。"林砚说,"他叫林建国。他是——"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的父亲。"
方副处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同情。是谨慎。
"林警官。"他放下档案袋,"我直说了。你申请的这三十七块墓碑——它们的编号是N-001到N-037。这些编号——在我们的系统里——属于'特殊编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墓碑在系统里的备注是'不可更改'。"
"谁标的?"
"不知道。这个备注是1998年录入系统的。录入人——"方副处长翻了翻电脑,"录入人的账号已经注销了。"
"1998年。"林砚说。
看守室登记簿的最后一页也是1998年。
"你能查到那个注销账号的原始信息吗?"
"需要技术部门配合。而且——"方副处长犹豫了一下,"林警官,我多说一句。这三十七块墓碑——在我来之前就有过一个人来问过。"
"谁?"
"一个律师。"方副处长说,"大约两个月前。他来问这三十七块墓碑的管理权归属。我说归管理处。他就走了。没有再出现过。"
"什么样的律师?"
"很年轻。穿西装。戴手表。说话很客气。但他问的问题——"方副处长想了想,"他问的是'如果有人来申请更换这些墓碑,需要通知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需要通知任何人。走正常流程就行。"
林砚站起来。
"方处长。"
"嗯?"
"如果有人在三到六个月的审批期内——来动这三十七块墓碑——你能通知我吗?"
"你想让我——"
"我想让你帮我盯着。"林砚把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有人来申请更换、迁移、或者以任何方式接触这三十七块墓碑——请立刻打这个电话。"
方副处长看着名片。又看了看林砚。
"林警官。你在查什么案子?"
"不是案子。"林砚说,"是——还债。"
从殡葬管理处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周远在车里等他。
"怎么样?"
"走不通。"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正常流程要三到六个月。而且有人比我先到了。"
"什么人?"
"一个律师。两个月前来问过这三十七块墓碑的管理权。"
"律师?谁的律师?"
"不知道。"林砚靠在座椅上。"但有人在盯着这些墓碑。有人不想让它们被改。"
"苏明远的合作者?"
"有可能。"
周远发动车子。"那怎么办?"
"不走正常流程。"
"你要——"
"我要自己刻。"林砚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自己刻?你会刻碑?"
"不会。但我认识一个人会。"
永宁市石雕厂在城北。离北山公墓三公里。
厂子不大。几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石碑。有墓碑。有纪念碑。有功德碑。
林砚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打磨一块青石板。满手石粉。头发上也落了一层白灰。
"老郑。"林砚叫他。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
"哟。小砚。"老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老郑叫郑福来。是林砚父亲林建国的老朋友。两家以前住对门。林砚小时候经常在老郑的石雕厂里玩。
"郑叔。我需要你帮我刻三十七块碑。"
"三十七块?"老郑皱了皱眉,"什么碑?"
"墓碑。北山公墓的。"
"北山公墓?"老郑的表情变了,"那个公墓——我听说——"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那个公墓地下——有东西。"
林砚看着他。"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郑搓着手上的石粉,"但我爸知道。我爸以前是北山公墓的石匠。他——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北山公墓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不是墓穴。是人工挖的。很深。他当年被叫去修过那个空间的地面。用了大量的花岗岩。"
"什么时候的事?"
"1960年代。"老郑说,"我爸说——那时候经常有军车进出公墓。拉的都是设备。他不知道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的。他只管铺地面。"
1960年代。容器建造的时间。
"你爸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空间里——有很奇怪的声音。"老郑的声音更低了,"像——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嗡嗡的。像蜂群。"
容器。
一百三十七根柱子。一百三十七个意识。
在地下共振时发出的声音。
"郑叔。"林砚说,"我需要你帮我刻碑。三十七块。青石的。大小和现在北山公墓的墓碑一样。"
"刻什么内容?"
林砚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名单。
"把编号换成名字。"他说,"其他不变。生卒年月。籍贯。"
老郑接过名单。看了看。
"赵德明……孙秀英……陈大勇……"他念了几个名字,"这些人——是谁?"
"七十九年前被处决的人。"林砚说,"他们的名字被人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我要把名字还给他们。"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多久要?"
"越快越好。"
"十天。"老郑说,"十天我给你刻完。"
"够吗?"
"够。"老郑蹲回地上,继续打磨那块青石板,"你爸——他还好吗?"
林砚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长得像他。"老郑头也不抬,"尤其是眼睛。你爸以前也经常来我这儿。坐一下午。不刻碑。就坐着。看我刻。"
"他说了什么?"
"没说啥。"老郑用砂纸磨着石面,沙沙的声音。"有一次——大约二十多年前——他来了一次。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郑,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找你刻碑——你就帮他刻。'"
林砚站在院子里。
秋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他父亲二十多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会来。
他知道这三十七个名字需要被刻上去。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只是在密室里坐着。等着。等二十二年。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长大后的儿子——推开密室的门。
从石雕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砚坐在车里。没有让周远发动引擎。
他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
"周远。"
"嗯?"
"你妹妹——周晓——她后来怎么样了?"
周远正在翻手机。他回拨了周晓的电话。通了。聊了大约二十分钟。
"她在省城。嫁了一个做IT的。两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一岁半。"周远放下手机,"她说——她一直在找我。从2016年开始。每年去公安局报一次失踪。"
"十年?"
"十年。"周远看着挡风玻璃。"她说——她记得我。她记得我小时候给她削苹果。记得我教她骑自行车。记得——"
他的声音哽住了。
"记得我答应过她——等她长大了——带她去看海。"
"你们去看海了吗?"
"没有。"周远闭上眼睛。"我进去的时候她十二岁。她一直在等。等我出来。带她去看海。"
林砚没有说话。
有些承诺——比十年更长。
车开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林砚的手机响了。
苏逾白。
"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很紧。"苏念——"
"怎么了?"
"她在说梦话。但——不是在说梦话。"
"什么意思?"
"她在说名字。"苏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念。"
"什么名字?"
"我不认识的名字。"苏逾白说,"但我在想——那些名字——是不是——"
"是不是那三十七个名字里的?"
"我不知道。你回来听。"
林砚挂了电话。
"走。"他对周远说。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想起苏念早上说的话。
"他们在下面。"
他想起苏念画的那幅画。红色的门。靶心。波浪线。
他想起苏念要的那支红色蜡笔。
"像血一样的红。"
一个两岁的女孩——身体是两岁。意识是八十二岁。容器的核心。一百三十七个意识的共鸣体。
她在梦里听到的——不是梦。
是那些被封存在B区柱子里的人。在说话。在叫。在——
敲门。
林砚上楼的时候,苏念坐在客厅地板上。
没有睡。
她面前摊着那本画册。蜡笔散了一地。
她在画画。
苏逾白蹲在旁边。脸色发白。
"她——从你走了之后就没睡过。"苏逾白低声说,"她一直在画。一直画到现在。"
林砚走过去。
苏念的画——
不是一幅。是很多幅。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第一页:一扇门。红色的。靶心。
第二页:两扇门。
第三页:五扇门。
第四页:十扇门。
第五页——
林砚的手指停住了。
第五页上画着一扇门。比其他的门都大。大得不成比例。
门上不是靶心。
门上画着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长发。圆脸。笑得很温柔。
苏念在这张脸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妈。"
林砚蹲下来。
"苏念。"
苏念抬起头。
她的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圈金色的光环。
很细。像日食时太阳边缘的那一圈光。
"你画的是谁?"林砚指着那张脸。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说,"但她——对我很好。"
"她对你说了什么?"
苏念低下头。继续画画。
"她说——'告诉小砚——面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