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上的锈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红色。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苏念的小手还按在铁板上。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听"。
"你听到什么了?"林砚蹲下来。
"心跳。"苏念说,"很慢。一分钟四次。"
"那是人的心跳吗?"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
"不是。"她说,"是机器的。"
林砚和苏逾白对视了一眼。
"机器?"苏逾白走过来,蹲在铁板旁边,用手摸了摸铁板表面。指尖沾了一层铁锈。"这不是普通的铁板。这是工业级的密封舱盖。"
"公墓下面怎么会有密封舱?"
"苏明远。"苏逾白站起来,环顾四周,"1958年他改造17号楼的时候,同时在永宁市地下修建了一套网络。档案里叫'根系'。"
"根系?"
"连接永宁市所有重要设施的地下通道。"苏逾白说,"17号楼、精神卫生中心、市一院、永宁大学——全都有地下入口。北山公墓是最后一个节点。"
"所以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墓。"
"这是一扇门。"苏逾白看着铁板中央焊着的把手,"通往'根系'的门。"
林砚握住把手。
用力拉。
铁板纹丝不动。
他换了一只手——然后想起来,他只有一只手。
"我来。"周远走过来。
他握住把手的另一侧。两个人同时发力。
铁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
它不是被拉开的。
它是自动下降的。
铁板沿着某种轨道,缓缓沉入地面。像一扇自动门。
铁板完全没入地面之后,露出了一个正方形的洞口。大约一米五见方。洞口边缘嵌着不锈钢框架。框架内侧有一排按钮。
电梯按钮。
从1到7。
还有一个按钮上标着"B"。
"地下七层。"苏逾白看着那些按钮,"苏明远把'根系'的最深处建在了地下七层。"
"你怎么知道?"
"档案里写过。"苏逾白从背包里取出脑电波监测仪,打开开关。仪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天线——那圈铜丝螺旋线圈——在夜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有信号。"苏逾白看着屏幕,"地下。深度……大约二十八米。频率——"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这个频率。"苏逾白把屏幕转向林砚,"不是人类脑电波的频率。"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波形线。起伏非常缓慢。间隔大约十五秒一个波峰。
"正常人类的α波频率是8到13赫兹。"苏逾白说,"这个——"
"零点零六七赫兹。"周远报出了数字,"这是容器的呼吸频率。"
"苏明远的意识和容器融合了?"
"不完全是。"周远看着屏幕,"如果是完全融合,波形应该是恒定的直线。这个波形有起伏——说明他的意识还在'波动'。还在'思考'。但波动幅度非常小——说明他的意识被容器'压制'了。或者说——"
"或者说容器在替他思考。他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对。"
林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电梯口。
月光照不进去。
"我先下。"他说。
"等等。"苏逾白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绳子。尼龙绳。大约二十米长。一端系在铁板边缘的把手上,另一端垂进洞口。
"电梯可能不能用。"她说,"如果苏明远切断了电源——"
"那就用绳子。"
"不。"苏逾白把绳子递给他,"这是'退路'。如果下面出了问题——你拉三下绳子,我在上面把你拉上来。"
林砚接过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固定结。
然后他看向苏念。
婴儿站在洞口边缘。两只小脚踩在不锈钢框架上。低头看着黑洞洞的深处。
"你不能下去。"林砚说。
苏念抬头看他。
"我能。"她说。
"下面可能有危险。"
"下面有爸爸。"苏念说,"爸爸不怕。我也不怕。"
林砚看着她。
八十二岁的眼睛。婴儿的脸。
"苏逾白,你带她留在上面。"
"不。"苏念突然说。声音比之前大了。带着一种不属于婴儿的坚定。
"苏念——"
"他是我哥哥。"苏念看着林砚,"苏明远是我哥哥。他要见我。"
林砚愣了一下。
"苏明远是你哥哥?"
"他是我母亲的儿子。"苏念说,"我也是我母亲的儿子——女儿。我们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你母亲1945年就死了。"
"但她怀我的时候,苏明远已经十五岁了。"苏念说,"他在外面。我在里面。他出生了。我没有。"
"所以——"
"所以他活了八十一年。我没有。"苏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婴儿,"他等了八十年才等到我'出生'。他想见我。"
"他杀了自己的女儿。"苏逾白在旁边说,声音冰冷,"大苏念。你的侄女。他杀了她。"
苏念沉默了。
然后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
"他的记忆在我里面。"苏念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杀大苏念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大苏念从六楼掉下去时候的风。"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苏念看着洞口。
月光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两点银色的光。
"因为他是我哥哥。"她说,"杀人是不对的。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
林砚闭上眼睛。
这句话他在地下室里对苏念说过。
对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八十二年的婴儿说过。
现在这个婴儿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好。"林砚睁开眼睛,"你下去。但你走在我前面。我随时能抓到你。"
"好。"
电梯还能用。
林砚按了"B"键。
轿厢从底部升上来。金属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轿厢内部很旧。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霉斑。地板是铁质的。踩上去有回音。
没有灯。
林砚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束照进轿厢。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镜子碎了。只剩右上角一小块还完整。
林砚在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五官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的林砚——三个月前的林砚——眼神是冷的。刑警的冷。看什么都像在分析。
现在的眼神——
不是冷了。是"空"了。
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什么都映在上面。但什么都不留。
"走吧。"苏逾白抱着苏念走进轿厢。
周远最后一个进来。他按了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上。
轿厢开始下降。
没有楼层显示。没有数字跳动。只有失重感。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下降的时间比正常电梯长得多。
"二十八米。"周远在心里默数,"正常电梯速度是每秒一米半。二十八米大约需要——"
"十九秒。"林砚说。
他们数到了第十九秒。
轿厢停了。
门打开。
地下七层。
林砚走出轿厢的第一步,脚踩在了水面上。
不是积水。是一层薄薄的、覆盖整个地面的液体。大约两厘米深。透明的。但在手机手电筒的照射下,液体呈现出淡蓝色的微光。
"容器的羊水。"周远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液体在指尖拉出细丝。像蛋清。"苏明远把整个地下七层变成了一个'子宫'。"
"和17号楼地下室一样。"
"不一样。"周远站起来,环顾四周,"17号楼是'生长室'。这里是'核心'。"
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太远。
但林砚能看到——
这个空间非常大。
不是房间。是一个洞穴。
天然的石灰岩洞穴。被人工改造过。墙壁上凿出了规则的沟槽。沟槽里嵌着铜管。铜管里流淌着那种淡蓝色的液体。
洞穴的中央——
有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那种牙科诊所里的躺椅。金属框架。皮革坐垫。头枕。扶手。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砚走过去。
液体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涟漪。每一步都发出"啪嗒"的声音。
他走到椅子前面。
停住了。
椅子上的人——
很老。
非常老。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像揉皱的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穿着一件灰色的病号服。衣服上沾满了蓝色的液体。
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很长。发黄的。
眼睛闭着。
胸口在微微起伏。
"苏明远。"苏逾白走到林砚身边。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认识他?"
"我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苏逾白看着椅子上那个枯瘦的老人,"但照片上的他——只有三十八岁。"
"这是八十二年的'容器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周远走过来,"他在容器里待了四十一年。但容器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一样。容器里的一天,等于现实世界的——"
"多久?"
"大约两年。"周远说,"他在容器里待了四十一年。等于在现实时间里活了——"
"八十二年。"林砚说,"和苏念一样。"
"对。"
林砚看着苏明远枯瘦的脸。
"他活着吗?"
周远伸出两根手指,放在苏明远的颈动脉上。
等了五秒。
"有脉搏。"他说,"很慢。一分钟四次。和苏念说的一样。"
"他醒着吗?"
"不确定。"周远翻开苏明远的眼皮。眼球在眼皮下面缓慢地转动。"他在做梦。或者——"
"或者他在'运算'。"苏逾白把脑电波监测仪的天线对准苏明远的头部。屏幕上的波形线剧烈跳动了一下。
"频率变了。"苏逾白说,"从零点零六七赫兹跳到了——"
"多少?"
"零点一三。"苏逾白的脸色变了,"他在'醒来'。"
话音刚落。
苏明远的手指动了。
十根枯瘦的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样,在扶手上缓缓弯曲。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开合。
林砚凑近了。
苏明远在说一句话。
反复地说。
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我的……妹妹……回来了……吗……"
林砚直起身。
"苏念。"他回头。
苏逾白怀里的苏念正盯着苏明远。
婴儿的眼睛——
又闪了一下。
深棕色的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水底的暗流。
"哥哥。"苏念说。
声音很轻。
但苏明远的手指停了。
嘴唇也停了。
整个洞穴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明远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让林砚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人"。
不是瞎。不是白内障。不是任何医学上能解释的状态。
是眼球的虹膜和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一面"屏幕"。屏幕上显示着——
数据。
密密麻麻的、滚动的、蓝白相间的字符。像老式电脑终端上的命令行。
字符在眼球表面快速滚动。速度极快。每秒钟大约闪过两百行。
"他看不到我们。"周远低声说,"他在'读取'。"
"读取什么?"
"读取容器里的所有数据。"周远说,"他的意识已经和容器深度融合了。他的眼睛不再是'看'东西的器官。它们是'显示器'。容器在通过他的眼睛,向外部输出数据。"
苏明远的眼球上的数据流突然停了。2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