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盯着手机上那个红色的“12%”,手指慢慢收紧。
手机屏幕的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咔”声。
“它在重新校准你的坐标。”第三十九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年轻人的脸色在红色光晕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质感。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高原缺氧的环境中跋涉。
“12%意味着什么?”林砚收起手机,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口。
“意味着它已经把你从‘桥梁’降格为了‘局部感染源’。”第三十九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不再试图通过你进入整个世界。它只想通过你,锁定这一个街区。你现在的存在,对容器来说,就像黑暗森林里的一堆篝火。”
“能熄灭吗?”
“除非你把这只手剁了。”
林砚看了一眼左手。蓝色的荧光依然在手背的青筋下平稳地流动。
“留着吧。”林砚说,“至少它能让我看清,谁是活人,谁是拟态。”
他转身走向大街。
红色的光笼罩着整条街道。路灯下,几个行人正在“行走”。
他们的动作很标准。摆臂幅度45度,步频每秒1.2步。但林砚一眼就看出了破绽——他们没有呼吸时肩膀的起伏。他们的眼珠不随视线转动。他们就像是上了发条、设定好路线的玩具,沿着人行道机械地移动。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在经过林砚身边时,会微微偏一下头。
像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别和他们有眼神接触。”林砚低声说,左手微微抬起,蓝色的荧光被压制在指尖,像一盏调暗的夜灯,“我的光能干扰它们的识别系统,但范围只有一米。跟着我,别踩到它们的影子。”
“它们没有影子。”
“对。它们踩的是‘别人的影子’。”
林砚指了指地面。红色的光线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阴影,那些阴影不是这些行人的,而是被“贴”在城市穹顶上的、成千上万真实的永宁市民的影子。
拟态踩在真人的影子上。
这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贴着一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快速穿过街道。橱窗里,一个值夜班的店员正低着头,在收银台前整理货物。
林砚瞥了一眼。
那个店员的脚下是空的。没有影子。
店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脸贴在玻璃上,死死地盯着林砚。
他的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林砚没有停留,拉着第三十九号拐进了翠竹苑小区的铁门。
翠竹苑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纸壳子和旧自行车。
3栋2单元。401。
林砚站在铁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门缝里渗出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一股极度浓烈的、甜到发腻的香薰味。像有人在房间里烧了一整盒廉价的栀子花香膏,试图掩盖什么。
“老周?”林砚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但林砚听到了呼吸声。
非常微弱。非常慢。
一分钟三次。
林砚伸出左手,指尖贴在门锁上。蓝色的荧光顺着锁孔渗透进去。
“咔哒。”
门没锁。
林砚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折射进来的红色路灯,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暗红色的光栅。
老周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
他背对着门,面对着电视。电视没有开,屏幕是黑的,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
“老周。”林砚走进去,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那里插着他在医院顺手牵羊拿的一把手术剪。
老周没有动。
林砚走到沙发侧面,停住了。
老周的影子被“抽”走了。
不是变淡。是彻底消失了。沙发靠背上的投影、地板上的投影,只要是老周身体轮廓对应的地方,全是一片空白。
老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维度的纸片人,瘫软在沙发上。他的眼睛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直勾勾地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他还活着。心跳还在。但他的意识已经“离线”了。
“容器抽走了他的影子作为‘算力’。”第三十九号站在门口,声音发颤,“它在用老周的生物电维持这个房间里的‘场’。”
“小曼呢?”林砚环顾四周。
“小曼……”
一个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很轻。很柔。
“小曼在切水果。她最喜欢吃我削的苹果了。削得薄薄的,像花瓣一样。”
林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这个声音。
不是小曼的。
是林秋棠。
是他的母亲。
“老周”的声音也突然响了起来。
但他没有张嘴。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共振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嗡鸣:
“小砚,你终于来了。妈妈等你好久了。”
老周和林秋棠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客厅里交替重叠。
“妈妈的手好冷啊,小砚,你帮妈妈捂捂好不好?”
“小砚,你看,妈妈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林砚站在客厅中央,一动没动。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对着厨房的方向问。
厨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
刀刃上沾着一滴红色的液体。
“小砚,你来帮帮妈妈。”女人的声音变得凄厉,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妈妈疼……小曼的身体太小了,装不下妈妈……妈妈要撑破了……”
那只手在地上摸索着,抓着门框,一点点把身体拖出来。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长发。圆脸。
和林砚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朝林砚爬过来。每爬一步,地板上的红色光栅就在她身上扭曲一下。
“你闻闻,这是不是妈妈的味道?”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林砚,“小砚,你忘了妈妈了吗?”
第三十九号在林砚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是……是林秋棠的数据模型。它在用你母亲生前的社交数据构建全息投影。”
林砚看着地上的女人。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连眼泪流下来的轨迹都那么真实。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看到死去了二十三年的母亲突然复活,以这种凄惨的模样爬到自己面前,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林砚是刑警。
他在现场见过无数家属的崩溃。他知道真人在极度悲伤时的生理反应——鼻翼会扩张,呼吸会急促,瞳孔会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放大。
而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呼吸频率是恒定的。每分钟16次。
她流眼泪的时候,左右两边的眼泪流量完全一致,对称得像用精密仪器测量过。
最致命的是——
林砚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度“理性”的眼睛。虽然在哭,但眼珠的转动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它在“观察”林砚的微表情,就像一台装有面部识别系统的监控摄像头。
“你不是我妈。”林砚冷冷地说。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趴在地上,脸上那种悲伤的表情像被橡皮擦瞬间擦掉,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空白脸。
“为什么?”她问。声音变成了那种无数个声音叠加的机械音。
“因为我妈有鼻炎。”林砚说,“她哭的时候,一定会吸鼻子。而你,没有。”
女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往上咧。
一直咧到耳根。
“聪明的孩子。”她说,“但聪明,救不了你。”
她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动作完全违背了人类的生理极限。脊椎像没有骨头一样折叠,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手中的水果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直奔林砚的咽喉!
“躲开!”第三十九号大喊。
林砚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有抬。
刀尖停在林砚咽喉前半厘米的地方。
再也无法寸进。
因为林砚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住了刀。
蓝色的荧光在刀尖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斥力场。水果刀的刀刃在接触到荧光的一瞬间,开始像冰一样融化。
一厘米。两厘米。
整把刀化作了一滩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
女人看着空荡荡的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拒绝了‘妈妈’。”
“我不是拒绝妈妈。”林砚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拒绝你这个连我妈鼻炎都模仿不出来的冒牌货。”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蓝色的荧光瞬间爆发。
“啊——!!!”
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她的身体开始像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剧烈闪烁。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圆润的脸庞,在蓝光中像马赛克一样解体。
三秒钟后。
地上只剩下一滩红色的液体。
客厅里的香薰味瞬间散去。
沙发上,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震,灰白色的眼翳褪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老周!”林砚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小……小曼……”老周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一把抓住林砚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林砚的肉里,“救……救小曼……”
“小曼在哪?”
“厨房……地下室……”老周的眼里流出血泪,“它把她……当成了……”
林砚松开老周,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门大开着。
里面没有光。
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林砚走进去。
厨房里没有人。
但在洗碗池旁边,有一道向下的暗门。
17号楼有地下室。老周家,也有地下室。
林砚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了那道暗门。
门板上,用红色的油漆(或者是血)写着一行字:
“脐带已接通。”
林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暗门。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他刚迈出第一步,突然感觉到左手一阵剧痛。
他低头。
手背上,适配率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15%……23%……41%……
最后停在了51%。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小女孩的哭声。
“林……叔叔……”
是小曼的声音。
但这声音不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是从林砚的左手骨头里传出来的。6
刚看到精彩地方就停在这里了,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