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上来,用了比下去更短的时间。
不是后土加快了速度,是土自己往两边让。余桉每踩一步,脚下的岩石就自动翻开一条路,像大地认得他的脚掌。后土跟在后面,看着少年赤脚踩过千年岩层,脚趾缝里嵌着泥土,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快到地面的时候,余桉忽然停了。
"怎么了?"后土问。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泥土正在从脚趾缝里退出去,不是抖落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缩回石壁里。脚底重新变得干净,白净,像从来没踩过地底一样。
"地脉在送客。"后土轻声说。
"不是送客。"余桉说,"是记住了。"
"记住什么?""记住我来过。"
地面在头顶亮起来。日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刺眼。余桉眯了眯眼,脚下一空
他出来了。
洞府的石板在他脚下合拢,严丝合缝。他站在洞府中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后土从地面升起,土褐色的袍子上没有一丝尘土。
红云坐在石桌旁,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看见余桉的瞬间,手指松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粥锅的盖子。
粥还是温的。他出门前煮的那锅,用小火煨着,米粒已经化开了,枣香沉在汤底。
"正好。"红云盛了一碗,递过去。
余桉接过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多放了枣。""几颗?""六颗。"
余桉嘴角弯了一下。
后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活了无数年,见过天地初开、祖巫诞生、洪荒裂变,但眼前这个画面让她觉得有些东西比地脉还深。
"我走了。"她说。
红云点头。"多谢。"
"不用谢。"后土看了一眼余桉,"他跟地脉聊得很好。墙上的东西,他看懂了七成。"
"七成?"
"剩下三成,要等他自己想起来。"后土走到洞府中央,地面裂开一条缝,"不过他说了一句话'锁是我自己'。这话我听不懂,但地脉听懂了。我上来的时候,地脉的流速又慢了半成。"
她跳进裂缝。地面合拢。
洞府里安静下来。
余桉坐在矮榻上喝粥,一碗见底了,他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红云。"
"嗯?"
"地底那面墙最后一幅画是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没有脸。"余桉说,"但那个人的手"他抬起自己的手,翻了翻,"手指头跟我的一样。"
红云看着他的手。修长的干净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你看见自己的样子了?"
"不是样子。"余桉摇头,"是形状。那个人站在天地之间,头顶天,脚踩地。不是撑着,是连着像根一样。"
"什么根?"
"所有的根。"余桉说,"枣树的根、灵草的根、地脉的根、天道的根。所有的根都连在那个人身上。"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红云。
"那个人就是锁。锁就是那个人。那个人把自己锁起来了。"
红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不知道。"余桉说,"但我想,大概是怕自己长得太快。根长得太快,会把地撑破。"
红云忽然明白了。不是力量太大怕伤到别人是存在本身太重,重到天地承载不住。所以余桉把自己锁起来,把自己压缩成一个少年,住在云崖山上,喝粥,下棋,晒太阳。
不是被封印。是自我收敛。
像一把伞,合着,放在门边。不是坏了,是没到撑开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撑开?"红云问。
余桉想了想 "等根扎稳了。""扎在哪儿?"
余桉指了指脚下 "这里。"
红云低头看了看石板。石板下面是大地的泥土,泥土下面是地脉,地脉下面是九万丈的地肺。余桉的根扎进去了,从地底一直扎到洞府的石板底下,扎在他每天踩的这块地上。
"你扎在这里了?"
"嗯。"余桉点头,"地脉说可以。"
红云喉咙发紧。他转过身,去灶台添了把火,背对着余桉,肩膀微微绷着。
"粥还要吗?""要。"
红云又盛了一碗,端过来。余桉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
"慢点喝。"红云说。
"太好喝了。"
"天天喝还嫌好喝?"
"天天喝才好喝。"余桉说,"要是哪天喝不到了,就不好喝了。"
红云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坐下来,看着少年低头喝粥的样子。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余桉的头发上,发丝间那道印记被领子遮着,看不见。
"余桉。" "嗯?"
"你说根扎在这里了那以后呢?"
"以后也在这里。"余桉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除非红云赶我走。"
"我赶你做什么?"
"那就好。"余桉低头继续喝粥,"那我明天开始学炼器。"
"怎么又学炼器?"
"玄都说了,他师父炉子里的火怕灭。我想给它做个窝。"
红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炼器哪有那么简单"
"不急。"余桉说,"反正我不走。"
窗外,云崖山的风吹过桉树林,叶子沙沙响。地底深处,那面琥珀色的墙上,最后那幅轮廓图安静地待着,胸口位置还留着余桉指尖的温度。
它不急它等了比开天还久的时间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4
看得好有意思,期待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