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店

奶奶在城里住了半个月，把老房子周围都摸熟了。

每天上午，她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的李婶路过就隔着矮墙聊几句。李婶也是一个人住，儿女在外地，两个老太太很快就熟了。下午奶奶去巷口菜市场转一圈，买点青菜豆腐，和卖菜的大姐唠两句家常。晚上苏清欢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能把周围邻居的事说个大概了。

五月底的一天，奶奶忽然说想去苏清欢的店里看看。

“你开店这几年，我还没去过呢。”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以前离得远，现在近了，我想去看看你干活的地方。”

苏清欢想了想。奶奶年纪大了，店里操作区虽然不复杂，但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过奶奶身体硬朗，精神也好，去看看也没什么。

“行。明天上午来吧。我给您留时间。”

第二天上午，苏清欢把店里收拾好，泡了壶红枣茶。十点多的时候，奶奶来了，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卷帘门旁边的招牌，又看了看巷子里的梧桐树，然后慢慢走进来。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到操作区的推车和美容床，再到窗台上那盆爬满窗框的绿萝。然后她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那扇木门。

奶奶走过去，站在木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门板上“清欢美体”那几个刻字，指尖顺着笔画走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看“仅此一家”那行小字，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谁刻的？”奶奶问。

“陆请辞找的一个老木匠。去年送的。”

奶奶点了点头，又摸了摸门面上的藤蔓纹路。然后她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新空间那边的布局。沙发、茶几、墙上那幅版画、小玉的画、窗台上的绿萝。她看了一圈，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

“你这店，干净。”奶奶放下杯子，“比我想的还干净。”

苏清欢坐到对面。“您觉得怎么样？”

奶奶想了想。“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地方。不花哨，但什么都妥帖。”她顿了一下，“跟奶奶想的一样。”

苏清欢带奶奶到操作区，给她做了一次体质调理。奶奶的腰椎和膝关节有些退行性的劳损，走路久了会酸胀。苏清欢用系统能量配合轻柔的手法疏通了下肢的淋巴和经络。做完之后奶奶活动了一下腿脚，连说“松快多了”。

做完之后，苏清欢让奶奶坐在沙发上休息，自己去后面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奶奶正拿着茶几上那本相册翻看。那本是陆请辞去年送的那本深蓝色相册，记录了她一年间的日常。奶奶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

“这张是你刚开店的时候？”奶奶指着第一页上那张梧桐树春天的照片问。

“嗯。陆请辞拍的。”

奶奶继续往后翻。翻到一张她低头拧精油瓶盖的侧影时，奶奶停了一下，看了看，又翻过去。翻到野樱桃花海那张时，奶奶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苏清欢。

“这是哪？”

“春山。去年春天去的。”

奶奶点了点头，合上相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五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绿萝的藤蔓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奶奶忽然开口。

“欢欢，奶奶年轻的时候也胖过。”

苏清欢看着她。

“怀你妈的时候胖的。生完你妈之后一直没瘦下来。那时候穷，吃不饱也胖，大概是水肿。后来你爷爷走了，我一个人拉扯你妈，累得瘦了。再后来你妈走了，我又胖回去了。”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了老了，又瘦了。”

苏清欢坐到奶奶旁边，握住她的手。奶奶的手枯瘦，骨节分明。她攥着那只手，安静地听着。

“奶奶以前最怕的就是你走奶奶的老路。胖一辈子，苦一辈子。”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现在好了。你比奶奶命好。”

苏清欢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一老一少，一枯一润。她攥着奶奶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奶奶，您以后每周来一次。我给您做调理。不收费。”

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奶奶来。”

奶奶走的时候，苏清欢送她到巷口。五月的梧桐叶绿得浓密，巷子里的风暖融融的。奶奶走在前面，步子稳当，背虽然有点驼，但精神头很好。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苏清欢一眼，朝她摆了摆手。

“回去吧。下午还有客人。”

苏清欢点了点头。奶奶转身走进巷口的阳光里，浅灰色的薄外套在五月的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坐到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红枣茶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碎碎的一片。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收拾推车，准备下午的客人。日子还在往前走，稳稳当当的。奶奶来了，店还在，陆请辞晚上会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转了转，然后继续收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