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问题

窦知晓正趴在茶几上改一张插画草稿，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是“妈”。她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笔没停。

“喂，妈。”

“知晓啊，吃饭了没？”

“吃了。段一然做的。”

“哦。”妈妈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你们俩最近挺好的？”

窦知晓手里的笔停了停。她太了解她妈了。这个开场白，这个语气，这个“不经意”的停顿，后面一定跟着正题。

“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妈妈又绕了两句家常，问了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然后话锋一转，“知晓，你跟小段在一起也快三年了吧？”

窦知晓坐直了身体，把笔放下了。

“嗯，差不多。”

“三年了。”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叹，“人家都说三年是个坎。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窦知晓沉默了两秒。她妈说的“以后的事”是什么，她心里清楚。

“妈，我们还年轻……”

“我知道你们年轻。我不是催你们。”妈妈连忙解释，但语气明显带着试探，“就是问问。你看你表姐，跟你姐夫谈了两年就领证了。你表妹上个月也订婚了。妈不是催你，就是想知道你们俩怎么打算的。”

窦知晓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段一然在一起快三年了，同居也快一年了。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买菜、一起还水电费。他们的牙刷放在同一个杯子里，衣柜里他的衬衫和她的裙子挂在一起，冰箱上贴着两个人一起写的购物清单。

但他们确实从来没认真谈过“结婚”这两个字。

段一然说过很多次“以后”。以后带她去花店，以后陪她去旅行，以后交房租，以后一起走。但那个“以后”的范围到底有多大，终点在哪里，她不知道。

“知晓？”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听见妈说话了吗？”

“听见了。妈，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商量，你别操心了。”

“我没操心，我就是问问……”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窦知晓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里只有台灯亮着，段一然还在书房里改组会的PPT，偶尔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

她忽然很想问他。就现在，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问他：段一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但她没有动。

她怕。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大概是怕问出口之后，发现他还没想过。或者更怕的是，发现他想过了，但答案跟她期待的不一样。

高中那三年，她怕他知道自己喜欢他。

现在，她怕知道他的答案。

她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画草稿，但画了几笔就画不下去了。她合上速写本，去浴室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段一然回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轻手轻脚地进来，以为她睡了。窦知晓侧躺着，背对着他，但没有闭眼。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段一然躺下来，然后一条手臂从背后搭过来，习惯性地环在她腰上。

他碰到她的那一秒顿了一下。

“没睡？”

“嗯。”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困但睡不着。”

段一然沉默了一会儿。窦知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温温热热的。他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你妈打电话来了？”他问。

窦知晓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出来倒水，听到了一句。”他语气很平，“她说结婚的事？”

窦知晓没想到他听到了。她本来没打算提的，但现在被戳破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就随便问问。”她小声说。

段一然没有立刻说话。黑暗中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你怎么想的？”他问。

“什么怎么想的？”

“结婚的事。”

窦知晓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回来。她以为他会说“还早”或者“不急”，然后把话题岔开。可他没有。他问她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她老实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那以后呢？”

“以后……”她顿住了。她其实想过以后。她想过和他住更大的房子，想过阳台上要摆满花，想过他坐在书房里写论文、她在客厅里画画。她甚至想过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以后也想这样。”她最后说。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段一然没有马上回应。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额角滑到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却很稳。

“我最近在看房子。”

窦知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学校附近有几个小区，离你公司也不远。两居室，有一个房间可以给你当画室。阳台朝南，光照好。”他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看了几套，有一家还不错。本来想确定了再告诉你。”

窦知晓听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大了。她忽然想起前几天他手机浏览器里的那些房产网站记录，想起他那次“顺路”带她经过某个小区时放慢的脚步，想起他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阳台。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在计划“以后”。原来他已经在做“现在”的事了。

“段一然。”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没定下来之前不想让你跟着操心。”他顿了顿，“而且，我想先问问你妈的意见。”

窦知晓愣住了：“问我妈？”

“嗯。我打算下周末去你家一趟。”他语气很平静，“跟她和你爸聊聊。”

窦知晓完全说不出话了。她以为这个问题只有她在想，原来他早就在准备了，只是没说。

“段一然。”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黑暗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我转校区那天起就在想了。”

窦知晓的鼻子一酸，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然后凑过去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而安稳。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在忙你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你刚找到自己的路，我不想让这些事分你的心。我想等你站稳了再说。”

窦知晓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有擦，只是更用力地抵着他的额头。

“段一然，你这个笨蛋。”

“嗯。”

“你从高中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你绕路走了两年不告诉我，你写星星不告诉我，你被拒稿不告诉我，你看房子也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他纠正她，“被拒稿那次是你自己发现的。看房子这次也是。”

“那是因为你藏得太笨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段一然想了想，说：“下次可能是戒指。你让我早点说吗？”

窦知晓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随便你。”

段一然低低地笑了，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天晚上窦知晓很久才睡着。她靠着段一然的肩膀，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说的话。

“从我转校区那天起就在想了。”

那是多久以前？两年多。他一边做科研，一边做项目，一边陪她度过职场第一课，一边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默默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站在走廊上等他从拐角出现。那时候她觉得，能多看他一眼就是奢侈。而现在，这个人躺在她的枕边，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说着要和她一起买房子、建一个家。

她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一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指。

段一然在睡梦中动了动，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窦知晓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少年，现在就在她身边。而他们的以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