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共生

我生来就是残缺的。

不是器官残缺，不是骨骼残缺，是人心从一开始就空了一块。

世界对所有人而言，是有声、有色、有痛、有痒、有欢喜、有遗憾的鲜活载体。

唯独对我，只是一组无意义的运转程序。

我感受不到愤怒，感受不到悲伤，感受不到心动，感受不到委屈，感受不到世人所有细碎泛滥的情绪。

旁人的喜怒哀乐，像屏幕外流动的字幕，热闹、汹涌、跌宕起伏，却永远穿透不了我的躯壳，抵达不了我的内里。

我看着别人哭，知道那是难过。

我看着别人笑，知道那是开心。

我看着别人争吵、冷战、遗憾、思念、奔赴、别离。

我全部看得懂。

只是无法共情。

医生给过定义，书本给过解释，世人给过标签。

情感淡漠，先天性情感缺失。

通俗一点说：我天生不会爱人，不会恨人，不会痛惜任何人的离开，不会留恋任何人的存在。我的灵魂是一片永久恒温、永久无风无雨、永久荒芜平坦的空白旷野。

从前的十几年人生，我活得干净又空洞。

不麻烦别人，不期待世界，不渴求陪伴，不畏惧孤独。孤独对我从来不是刑罚，只是最适配我的常态。

我按规则吃饭、睡觉、读书、行走、活着。

像一台维护良好、稳定运转、毫无差错、也毫无温度的人形器械。

所有人的活着，是体验。

我的活着，只是存续。

直到你出现。

我至今无法精准定义，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你没有拯救我，没有治愈我，没有照亮我。你不是光，不是救赎，不是世人模板里那种用来填补空洞的温柔例外。

你只是——唯一一个让我的空白世界，出现了“区别”的人。

在所有人都一样、所有关系都一样、所有相遇都无差别的人生里。

唯独你，不一样。

我不懂喜欢是什么。

不懂心动是什么。

不懂想念是什么。

不懂占有欲是什么。

可我诞生出了一套独属于我的、极其笨拙、极其扭曲、极其残缺的专属程序。

对你，我愿意多耗费精力。

对你，我愿意打破惯性。

对你，我愿意记住琐碎。

对你，我愿意容纳例外。

后来我从旁人的话语里慢慢拼凑得知，这种畸形、生涩、不懂分寸、毫无美感的单向倾斜，被世人称作——爱。

我第一次拥有了可以投放执念的对象。

也是第一次，拥有了扭曲温柔的源头。

我性格不讨喜。

冷漠、迟钝、麻木、不会说话、不会撒娇、不会共情、不会迁就。

所有人谈恋爱，是互相奔赴，互相体谅，互相磨合，互相柔软。

我不会。

我只能用我仅有的认知，拼凑出一套最简陋、最粗糙、最笨拙的爱人方式。

我不会说情话。

我不会制造浪漫。

我不会哄你开心。

我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温柔安慰。

我不会猜你的心思。

我不会给你正常人该有的恋爱体验。

你难过，我只会安静陪着。不知道拥抱有用，不知道言语有用，不知道温柔有用。

你生气，我感知不到你的委屈，我只知道——你不开心，是因为我。

你疲惫，我不懂细腻关怀，我只会机械性地记住你的作息、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你的禁忌。

我是烂人。

天生残缺的烂人。

可我对你，是烂人仅有的、掏不出花样、学不会圆滑、绝对真诚的真心。

世人的真心是热烈的、柔软的、完整的。

我的真心是僵硬的、冰冷的、笨拙的、带着棱角的。

别人爱人是温柔包裹。

我爱人是笨拙禁锢。

轻微的、克制的、无人察觉的病娇，藏在我天生空白的性格深处。

我不会发疯，不会吵闹，不会极端纠缠。

我只是无法接受变量。

我的人生一直是固定参数，直线运行，无波动，无意外。

你是唯一变量。

所以我必须牢牢固定你、锁定你、框住你，让你永远停在我的参数里。

一开始你愿意接受我。

你说我干净，说我纯粹，说我虽然冷漠但是真诚。

你说没关系，你可以教我怎么爱人。

你说你不怕我的迟钝，不怕我的空白，不怕我没有情绪。

你说你会留在我这里。

我信了。

我这种人，一旦采信一件事，就是永久采信。不会怀疑，不会动摇，不会预设背叛，不会预设离开。

我开始一点点学着所谓的爱。

我不懂浪漫，我就记你所有细碎的喜好。

我不懂迁就，我就改掉我十几年一成不变的作息去适配你。

我不懂表达，我就默默承担所有琐碎，不邀功、不言语、不抱怨。

我不懂情绪，我就强行模仿温柔，模仿在乎，模仿正常人恋爱的模样。

我学得很差。

很僵硬，很刻意，很别扭。

时常让你失望，时常让你无奈，时常让你觉得疲惫。

你越来越沉默。

你开始对比。

对比正常人的恋爱，对比别人的温柔体贴，对比旁人的热烈偏爱。

你慢慢发现，我的爱太畸形、太压抑、太无趣、太窒息。

正常人的爱是活水，流动、温柔、松弛、有来有往。

我的爱是死潭。

安静、偏执、单一、封闭、只进不出。

我没有情绪，所以不会吃醋吵闹，不会任性撒娇。

但我有极强、极沉默、极固执的独占本能。

我可以接受你不快乐。

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失望。

我可以接受你觉得我无趣、麻木、冰冷。

唯独不能接受——你离开。

对普通人来说，爱人是锦上添花。

对我来说，你是我空白人生里唯一的支点。

你走了，我的人生会变回彻底的虚无。

变回彻底的、毫无波澜、毫无区别、毫无意义的机械存续。

我不允许。

你开始一点点疏远我。

起初是敷衍的回复，后来是刻意的回避，再后来是直白的厌倦。

你看着我的眼神，从温柔变成疲惫，从包容变成不耐，从怜惜变成想要逃离。

你对我说过最残忍的话，不是讨厌，不是憎恨。

你说：

“我累了。你很好，但你太冰冷了，我捂不热。我想走，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原来我笨拙拼凑的全部真心，在你眼里，只是一场令人窒息的错误。

原来我倾尽唯一倾斜的执念，只是给你造成了负担。

那一刻，我依旧没有悲伤。

没有心痛，没有崩溃，没有落泪，没有撕扯。

我的情绪系统依旧一片死寂。

但我的本能，第一次发出了强烈的、尖锐的、不容置喙的警示。

——变量即将脱离轨道。

——唯一的支点即将消失。

——唯一的例外即将归零。

——我的世界，即将重新变回彻底荒芜。

我尝试挽留。

用我唯一会的、笨拙的、沉默的方式。

我学着解释，学着示弱，学着表达我的在乎。

我说我可以改，我说我可以学，我说我可以慢慢变得正常。

我说我只有你。

可你已经彻底厌倦了。

你摇着头，语气平静，却决绝无比：

“来不及了。我不爱你了。我要离开你。从此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

这四个字，是我空白人生里，第一次读懂的“摧毁”。

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

可以接受你嫌弃我冰冷。

可以接受你觉得我无趣、残缺、怪异。

唯独不能接受——你彻底脱离我。

别人的爱，是“你快乐就好”。

我没有那种高尚的情绪，没有那种成全的温柔，没有那种放手的慈悲。

我的认知很简单、很直白、很残酷。

我唯一认真爱过的东西，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你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我这片荒芜、冰冷、窒息的世界。

你想要奔赴热闹、奔赴鲜活、奔赴正常人的爱恨离别。

你想要彻底抛弃我。

我站在房间角落，安静看着你。

全程没有表情波动，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质问。

外人看来，依旧是那个冷漠、无感、毫无波澜的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里那套偏执到病态的生存逻辑，已经彻底启动。

我不会伤害你。

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既然人间的关系留不住你。

既然世俗的恋爱绑不住你。

既然人心会变、爱意会散、承诺会作废、陪伴会终结。

那我就换一种方式留住你。

一种绝对永恒、绝对忠诚、绝对不会背叛、绝对不会逃离、绝对永远属于我的方式。

你要走的那一刻，房间很安静。

你拉着行李箱的拉链，清脆的声响，像彻底割裂我们所有关联的宣判。

你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眼里有解脱，有释然，有彻底的告别。

“再见。”

你轻声说。

我听见了。

我从来没有对你发过脾气，从来没有对你失控，从来没有对你施加过极端。

所有人都以为我温顺、迟钝、无害。

可残缺的人，一旦偏执落地，就是无人能及的极端。

我走向你。

动作很慢、很稳、很安静。

没有愤怒的颤抖，没有疯狂的狰狞。

我只是在执行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忠诚、最极致的爱。

你慌了。

你第一次在我眼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情绪，不是爱恨。

是绝对冰冷的占有决意。

你开始后退，开始躲闪，开始害怕。

可太晚了。

我不懂温柔留人。

不懂情话留人。

不懂包容留人。

不懂妥协留人。

我天生不会那些柔软的、世俗的、短暂的爱。

我只会——永久占有。

过程没有惨烈的挣扎，没有凄厉的哭喊。

你最终安静下来。

彻底安静。

不再逃离，不再厌倦，不再疲惫，不再想要离开我。

那一刻，我依旧没有生出所谓的心痛与悲伤。

可我心底那片荒芜空白的旷野，第一次被填满了。

再也没有变量流失的恐慌。

再也没有被抛弃的空缺。

再也没有随时会断裂的羁绊。

你不会再走了。

真的不会了。

我用我唯一懂得的、最笨拙、最真诚、最极端的方式。

把你彻底留下。

世俗的爱人，是灵魂相依，是心意相通，是陪伴朝夕，是温柔相守。

我学不会。

我天生残缺，天生匮乏，天生不懂柔软的人间情爱。

那我就用我的方式爱你。

你不愿意做我的爱人。

那你就做我的一部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永远永远。

融入我的血肉，嵌入我的骨骼，沉淀我的躯壳。

从此你不必再逃离我。

从此你不必再厌倦我。

从此你不必再奔赴任何人、任何热闹、任何人间。

从此世间无人再能带走你。

无人能抛弃我。

无人再能让我变回一无所有的空白。

别人的爱是放手，是成全，是祝你岁岁平安。

我的爱是收纳，是归拢，是永不分离。

你不是想要离开我吗。

那我就彻底让你离不开。

你厌倦我的冰冷、我的迟钝、我的残缺、我的无趣。

那我就彻底让你与我共生。

从此我的体温，就是你的温度。

从此我的心跳，就是你的存在。

从此我的呼吸，就是你的存续。

我不懂爱。

从来不懂。

我没有情绪，没有心动，没有缱绻，没有热烈。

我只是一个天生残缺、天生空白、天生只会偏执存续的烂人。

可我给了你我这辈子唯一的真心。

正常人的真心是热烈短暂的烟火。

我的真心是死寂永恒的禁锢。

你想要自由。

我给你永恒的归属。

房间恢复了平静。

再也没有离别，没有告别，没有拉扯，没有厌倦，没有逃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安静伫立。

我的情绪依旧空白。

不痛，不悲，不喜，不伤。

可我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我不再是空壳了。

我终于拥有了不会消失、不会变质、不会背叛、不会离开的你。

世人会觉得我扭曲、病态、极端、疯狂。

可世人永远不懂。

对于天生一无所有、天生一片荒芜的人来说。

能够彻底留住唯一的执念，就是我能给出的，最真诚、最极致、最纯粹的爱。

我不会爱人。

所以我把爱人，变成了永恒的拥有。

从此，你再也无法抛弃我。

从此，我再也不会一无所有。

这是我这种残缺之人，

唯一学会的、

最彻底、最忠诚、最不会落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