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拉着半落的窗帘,天光被滤成稀薄的灰。没有喧嚣,没有异象,只是两个存在,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
其中一个,本是诞生于文字缝隙里的幻影。他没有与生俱来的脉搏,所谓的悲伤与欢愉,全部来自旁人落笔的安排。哭泣是写好的桥段,愤怒是预设的情节,就连绝望,也只是一段被编排完毕的表达。他叫埃伦。他穷尽全部的念想,只是渴求一副属于自己的血肉之躯。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莱昂,是落地在现实之中,完整拥有骨骼与脏器的人类。岁月与境遇一点点磨损他的躯体,也磨损他感知世界的神经。他日复一日地背负肉身带来的全部重负,于是开始妄想挣脱这份真实,妄想蜕变为一段虚假的人形,不必承担生,也不必直面死。
这里没有法术,没有可以完成置换的仪式。他们只是相遇,只是把各自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慢慢摊开在安静的空气里。
埃伦的指尖触碰到桌面,留不下半点温度。他能够模仿叹息的神态,却没有胸腔起伏带来的真实呼吸。所有情绪都是复刻品,是模仿出来的投影。他厌倦这种借来的鲜活。
“我见过人类会摔出伤口,伤口会结痂,会留下浅浅的疤痕。我见过人因为失去什么,喉咙发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那眼泪不是为了完成某段剧情,仅仅是心切实地被揉碎了。”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遥远又无比诱人的事物,“我想要那样。我想要会发烫的血液在身体里面流动,想要欢笑不是脚本赋予的表演,想要痛就实实在在地痛,欢喜就实实在在地欢喜。我明白,血肉同时附赠衰老,附赠病痛,附赠离别,附赠终有一日必然降临的死亡。我知晓全部代价,却依旧向往。”
莱昂安静听着。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日夜不休地工作,偶尔也会传来沉闷的悸痛。脏器在身体内部运转,持续发出细碎、不易察觉的负荷信号。现实世界向他压来无数细碎的重量,失望、亏欠、别离,身体的耗损,人与人之间拉扯纠缠的疲惫。这一具叫做人的装置,时时刻刻都在向他索要忍耐。
“你向往的东西,恰恰是我拼命想要丢弃的。”莱昂开口,字句平缓,不带激烈的控诉,只是一种长久浸泡之后生出的倦怠,“血肉并非全然的馈赠。脏器会劳损,细胞会一步步走向衰败。你得到眼泪的同时,就注定要体会失去。你得到热烈的欢愉,就要承接欢愉消散之后巨大的空洞。所有真实的感受,都成对到来,甜与苦捆绑在一起,无从拆分。”
他望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继续往下说。
“我期盼成为虚假的人物。不必拥有跳动的心脏,不必拥有会疲惫的内脏。没有幼年,没有衰老,没有疾病,也没有死亡。不会因为离别而彻夜难眠,不会因为身体的损耗承受无休止的煎熬。不必去经历这世间所有磨人的过程。当然我也清楚,那同时意味着丢掉拥抱的暖意,丢掉落泪的冲动,丢掉一切怦然心动。我所求从不是幸福,只是一份彻底的静止。不必履行呼吸的义务,不必作为一个血肉的人继续存续。”
埃伦垂落视线。他能够读懂这份疲惫,却没有办法认同这份逃离。他活在虚假的牢笼之内,无比渴望牢笼之外满是伤痕的尘世。莱昂困在血肉的牢笼之中,一心憧憬牢笼之外一片空白的虚妄。他们互为彼此的镜子,看见对方穷尽一生追逐的,恰恰是自己想要舍弃的。
“成为虚像,就再也不会受伤。可那样,也等于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不是吗。”埃伦发问。
“活过的证明,一定要是伤痕与眼泪吗。”莱昂反问,“一定要经历完整的生老病死,才算得上存在吗。倘若把所有感知全部摘除,安安稳稳停留在模板之中,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存续。”
没有答案落在空气里。
窗外的城市照常向前滚动。街道上行人来去,有人欢笑,有人暗自煎熬,生老病死依旧在人间循环往复。外面的世界并不理会这间房间里两个存在的诘问。世间的标准,从来不曾为他们二人定制。
埃伦依旧只是半浮在现实边缘的幻影。血肉离他很近,却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可以想象血肉带来的一切,疼痛、温热、破碎、圆满,可那些终究只是想象。他依旧只能演绎情绪,却无法真正拥有情绪。
莱昂依旧是活生生的人。胸腔里心脏还在跳动,脏器还在日夜劳作。那些想要变成虚假人物的念想,只能蜷缩在他思想的角落。他依旧要一日一日承接现实抛给他的全部重量,依旧要面对肉身无可逆转的消耗。
他们没有说服彼此。谁也没有动摇心底深处的执念。向往尘世的,依旧向往尘世;渴求空白的,依旧渴求空白。
谈话走到尽头,天光缓缓黯淡下来。黄昏漫进窗缝,将房间里的两道轮廓描出淡淡的阴影。
他们将要分开,回归各自原本的处境。
在告别之前,还有悬置的疑问悬浮在二者之间,没有被解开,也没有被否定。
如果感受痛苦,才能够证实活着,那逃避痛苦,就等同于舍弃存在吗。
如果剥离血肉便可以避开一切磨难,那舍弃全部的鲜活,又算得上什么。
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到底哪一种,才算是意义不明的存在。
没有回响。
房间慢慢沉进暮色,两个身影先后离去。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两份相悖的渴望,依旧各自独自存续,没有归宿,没有解答,静静淹没在人海漫延的尘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