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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

暗夜玉兰

左振雄的头七还未过,东京湾的雨就没停过。

湿冷的风卷着海雾,钻进左氏老宅的每一处缝隙,灵堂里的白绫依旧垂落,香烛的烟气混着雨水的腥气,在庭院里缠缠绕绕,散不去满室的压抑,更压不住宅院内暗涌的杀机。

左氏宗族的子弟本就各怀鬼胎,家主骤然离世,群龙无首,那把象征着极道组权柄的椅子,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肥肉。

二房的左坤手握帮中半数堂口,手下弟兄众多,行事向来狠辣,早在左振雄弥留之际,就已经开始暗中拉拢元老,清除异己;三房的左霖靠着联姻勾结了当地不少灰色势力,财力雄厚,更是四处散播谣言,妄图把杨博文推到风口浪尖,借机搅乱继承人遴选的局面。

不过三日,帮中就接连出了乱子。两处负责 legitimate *合法 生意的商铺遭人打砸,负责联络海外盟友的弟兄莫名被袭,甚至连老宅的守卫,都出现了被收买、暗中传递消息的内鬼。一时间,左氏上下人心惶惶,明面上是吊唁家主,暗地里却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觉得,左奇函不过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空有少主名头,既无实权,也无笼络人心的手段,根本不是左坤和左霖的对手。就连左奇函自己,也满心戾气,看着宗族子弟明里暗里的排挤算计,听着旁人对他的轻视议论,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更将这一切的混乱,都归咎到了杨博文身上。

他依旧整日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桀骜更甚,时常独自站在廊下,指尖转着那枚银色戒指,目光冷冷地盯着灵堂方向的杨博文,眼底的鄙夷与猜忌从未消减。在他看来,若不是杨博文拿着父亲的遗命霸占着遴选大权,左氏绝不会乱成这样,那些针对他的暗算,也多半是杨博文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着各方势力的手,除掉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左奇函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杨博文正不动声色地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杨博文依旧每日守在灵堂,或是待在左振雄生前的书房,玄色和服的衣摆从未沾过半点尘埃,素木簪束着长发,模样依旧清绝温润,看似对帮中乱象不闻不问,实则将所有动向都尽收眼底。他手里握着左振雄留下的所有人脉与机密,那是左振雄蛰伏半生攒下的底牌,尽数交到了他的手上。

左坤暗中收买元老,企图在家族会议上逼宫,罢免杨博文的遴选权,推举自己为临时主事。杨博文得知消息后,并未声张,只是让心腹悄悄将左坤私通毒枭、暗中私吞帮中公款的证据,匿名送到了几位忠心于左振雄的元老手中。那些元老本就感念左振雄的恩情,见了铁证,当即勃然大怒,在会议上直接揭穿左坤的阴谋,将他彻底踢出继承人的角逐行列,甚至软禁在了自家院落,不许踏出半步。

左霖妄图用财力收买帮中弟兄,还联合外部势力施压,想要强夺老宅的控制权。杨博文则直接动用左振雄生前的海外关系,断了左霖所有的资金链,又授意手下弟兄,守住左氏所有的产业与堂口,让左霖的势力无处渗透。不过两日,左霖就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只能灰溜溜地退出争夺,闭门不出。

这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杨博文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半分,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面对左奇函的冷嘲热讽,也只是淡淡回应,从不辩解。每次左奇函带着戾气走到他面前,戏谑地喊他“小妈”,故意用言语羞辱他,杨博文都只是垂着眼,长睫轻颤,指尖微微攥紧,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在左奇函转身离开后,才会抬眸,望着他桀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有一次,左奇函遭人暗算,夜里从堂口回来的路上,被十几个蒙面人围堵。对方下手狠辣,招招致命,左奇函虽身手不错,却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手臂被刀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西装衣袖。

就在他被逼到绝境时,暗处突然冲出几个人,身手利落,不过片刻就将那些刺客制服,尽数带走。左奇函握着染血的拳头,满心疑惑,四处张望,却只看到巷口一道清瘦的身影转瞬即逝,玄色的衣袂在雨夜中掠过,像极了杨博文。

他心头一震,随即又狠狠否定。

怎么可能是杨博文?那个人巴不得他死,怎么会出手救他?定是父亲生前的旧部看不下去,才出手相助。

左奇函咬着牙,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依旧对杨博文满怀敌意。

他不知道,那晚杨博文就站在巷尾的雨里,看着他受伤的手臂,指尖冰凉,直到确认他平安无事,才转身离开。回到老宅后,杨博文独自坐在书房,桌上放着备好的金疮药,他盯着药盒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让心腹悄悄送到了左奇函的房间,不留半点姓名。

头七过后,继承人遴选的结果终于公布。

杨博文站在灵堂前,手中依旧捧着那枚玉牌,清浅的声音穿过满院的寂静,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杨博文
杨博文

奉家主遗命,左氏少主左奇函,品行端正,承家主遗志,堪当大任,即日起,继任左氏家主之位,执掌极道组所有权柄。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左坤和左霖的势力早已被清除,余下的人无人敢反驳,只能俯首听命。

左奇函站在人群前方,浑身一震,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能坐上这个位置,而将他推上权位的,竟是他一直鄙夷、厌弃的杨博文。

他抬眼看向杨博文,少年桀骜的眉眼间,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冰冷,多了几分茫然与错愕。

杨博文也正看着他,澄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算计,只有一片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仿若释然的温柔。

那一刻,左奇函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杨博文的认知,好像从根上就错了。可那份根深蒂固的猜忌与偏见,却依旧盘踞在心底,让他不肯轻易低头。

他缓步走上前,从杨博文手中接过那枚象征着家主之位的玉牌。指尖相触的瞬间,杨博文的指尖微凉,像玉石一般温润,左奇函的心头猛地一颤,一种陌生的情愫,悄然在心底滋生。

玉牌入手沉重,代表着无上的权力,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左奇函握着玉牌,看向眼前清绝的青年,喉结滚动,那句挂在嘴边的“小妈”,竟再也说不出口。

而他不知道,从他接过玉牌的那一刻起,他不仅继承了左氏的权柄,更继承了那个被他误解了整整五年,默默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将他捧上家主之位的人。

那些暗处的守护,未曾说出口的心意,终将在日后的岁月里,化作缠缠绵绵的羁绊,也化作蚀骨灼心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