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彦霖起床后觉得头又沉又痛。
枕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脑袋,往下沉。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花板在转。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人用棉花捂住脑袋的感觉。
他撑着床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身体是热的。不对劲。
早饭摆在桌上——金桔里煎的鸡蛋、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彦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咽不下去。
"怎么了?"林钟彦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
"……不饿。"
"不饿也得吃两口。"
彦霖又舀了一口,勉强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摇了摇头。
桔里看了他两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手指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你发烧了。"
"我没发烧。"
金桔里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走过来又摸了一下。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别去了。"
"不行——今天有英语课。李老师——"
"我帮你请假。"
彦霖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寒意突然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肩膀。
"阿嚏!"
"好冷啊……"他小声嘟囔。
金桔里叹了口气,把车钥匙放下:"今天我送你去医务室,然后我再去学校。"
"妈,我——"
"别说了。走。"
但最后还是去了学校。
不是金桔里心软了,是彦霖自己坚持的——"就半天。下午实在不行再接走。"
到了教室,头更痛了。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里面敲,一下一下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热得发红。
课间他想倒杯水。走到饮水机前,拿起自己的杯子——
然后他愣住了。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字:
"兄弟,药是甜的。——哥们"
杯子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小药袋(退烧药冲剂),还有一张退热贴,下面压着一颗糖。
糖是橘子味的。他最喜欢的那种。
彦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字迹有点潦草,但那个笑脸画得特别认真——两个圆眼睛,一个弯弯的嘴,旁边还画了两根天线,像个小机器人。
他拆开退热贴,贴在额头上。然后把退烧药倒进杯子里,冲了热水,搅了搅。
喝了一口。
甜的。
真的是甜的。橘子味的冲剂,酸酸甜甜,像小时候喝的果珍。
他又"阿嚏"了一声。
"哥们儿……"他对着空荡荡的饮水机角落小声说,"你在想我吗?"
晚上。家里。
彦霖躺在沙发上,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体温三十八度一,比早上高了。金桔里给他量了体温之后去厨房熬梨汤了。
林钟彦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训练计划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每隔三十秒就会飘到彦霖脸上一次。
彦霖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有点干,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哥们。"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嗯?"
"那个……我能不能?"
"什么?"
彦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林钟彦。
"学滑冰。"
林钟彦愣了一下。然后合上训练计划册。
"我在给你找教练。下个月开始学。"
"什么?你不可以?"
林钟彦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拒绝,是一种……复杂的、像在忍着什么的笑。
"我可不教你。长大之后你就明白了。"
彦霖皱眉:"为什么?"
"因为——"林钟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教你,你以后会恨我的。"
彦霖想了想,没反驳。他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怎么给我带了药?"
林钟彦翻了一页空白的计划册:"因为你昨天晚上手很烫。我摸的。"
"……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大概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顺手摸了一下。"
彦霖没说话。他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
又过了一会儿。
"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我要吃冰淇淋。"
林钟彦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着彦霖——发烧三十八度一,裹着毯子,脸红得像个苹果,然后跟他说要吃冰淇淋。
"……咱俩小时候一模一样。"林钟彦放下册子,站起来往厨房走,"我骨折了想吃冰淇淋,你奶奶不让,然后你师爷爷去给我买。等我给你拿去!"
彦霖从靠垫里露出一只眼睛:"真的?"
"真的。"
金桔里在厨房里熬梨汤,看到林钟彦打开冰箱翻找,眉头一皱:"你干嘛?"
"给他拿个冰淇淋。就一口。"
"他发烧三十八度——"
"就一口。我喂他。"
金桔里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别让我看见。"
"给,你最爱吃的冰淇淋。别让你妈看见。"
林钟彦举着一支小矮人冰淇淋(彦霖最喜欢的牌子)坐在沙发边,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
彦霖撑起身子,眼睛亮了。他张嘴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眉头舒展开来。
"好!你喂我吃。"
"……你自己没手?"
"发烧了。手没劲。"
林钟彦无奈,又喂了他一小口。
彦霖满足地眯起眼睛。
"兄弟我都帮你打掩护了。"林钟彦说,"你是不是得帮我做点事啊。"
彦霖警惕地睁开眼:"你要干啥?你是大人,你还提条件啊。"
"你这话讲的。"林钟彦一脸无辜,"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下一次国家队选拔赛的时候——你去做志愿者呗。"
彦霖嚼着冰淇淋,歪头:"Oh?帮你?那我有什么好处呢?再说我一个小孩能干什么呀?"
"一顿炸鸡。"
彦霖盯着他看了三秒。
"不是大哥——是你想吃了吧?"
林钟彦:"……"
"行吧。"彦霖伸出小拇指,"看在炸鸡的份上,我帮你。要不然我就举报你用童工。"
林钟彦勾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
"成交。"
其实林钟彦有自己的考量。
不是真的缺一个志愿者——国家队选拔赛的志愿者从来不缺。他是想让彦霖去感受一下。
感受那种氛围。冰场里人声鼎沸,发令枪一响,六个人冲出去,弯道处挤成一团,有人摔了,有人站起来继续滑,最后冲线那一刻全场沸腾——
他想让彦霖站在场边,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亲手感受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然后让他去训练。
一个有目标的人和一个被逼着训练的人,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林钟彦太清楚了。他师兄就是被逼着练出来的——小时候哭着上冰,被教练骂着滑圈,除了金牌,其他的较练不认。咬着牙撑过来。他不想让彦霖走同样的路。
他想让彦霖自己想要。
"哥们。"彦霖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舔了舔嘴唇。
"嗯?"
"选拔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那我去。"
"嗯。"
"但冰淇淋你得再给我买一支。"
"……你刚吃完一支。"
"发烧的人有特权。"
林钟彦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特权。"
金桔里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梨汤倒进碗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汤。冰淇淋到此为止。"
彦霖乖乖坐起来,接过碗。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梨汤冒着热气,冰淇淋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窗外,高阳的夜风轻轻吹着。
下个月十五号。
冰场见。1
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