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标志块风波收尾之后,金桔里带着彦霖在外面吃了碗刀削面。彦霖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
"饱了?"金桔里问。
"嗯。"
"那走吧。你爸下午训练结束才能过来,我们先去冰场等。"
"好!"
彦霖从椅子上滑下来,抓起椅背上的小书包,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高阳市青少年冰上运动中心。下午两点十五分。
冰场里比上午更热闹。周末下午是青少年俱乐部的训练时段,冰面上二十几个孩子穿着各色训练服在滑行,有刚学犁式刹车的初学者,也有已经在练交叉步进阶的进阶组。哨声、喊声、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
金桔里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把彦霖的包放下,让他坐在挡板外侧的观众席上。
"妈!我饿。"彦霖手捂着肚子,表情诚恳。
金桔里从包里翻出一小盒切好的苹果,递给他:"那你乖乖坐这儿别动。我去那边说两句话,五分钟就回来。"
"好!"
彦霖接过苹果盒,咬了一块,看着金桔里朝教练席方向走过去。她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那群穿深蓝色教练服的人里。
苹果很甜。彦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然后他放下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挡板内侧,紧挨着冰面,铺着一层厚实的海绵垫——那是给初学者上岸穿鞋用的缓冲区域。彦霖盯着那层垫子看了几秒。
就看一下。就看一眼。
他爬上海绵垫,跪在上面,两只手扒着挡板的边缘,半个身子探了过去。
冰面就在下面。近在咫尺。比他想象中更白、更亮、更冷。空气里那种冰的味道更浓了,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他趴在垫子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面。
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到冰面上那些细小的划痕——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他爸说的"冰面上最稳的那条线"。
然后——
他翻了进去。
不是故意的。是垫子比他想象的更滑,他重心往前一倾,整个人像一只翻过栏杆的小乌龟,扑通一下,直接摔在了冰面上。
脸朝下。
冰的触感比他预想中更硬、更冷。他的鼻尖贴着冰面,凉意瞬间穿透了皮肤,像有人用一块冰贴在了他的骨头上。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撑起来——
手也滑。
冰面太光滑了,他的手掌根本使不上力。他试着蹬腿、扭身子、用手抓冰——全都没用。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甲虫,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拉,就是起不来。
他趴在那里,脸贴着冰,一动不动。
……好凉。
……但是好爽。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趴在冰面上。不是隔着挡板看,不是隔着玻璃摸,是整个人——脸、手、膝盖、肚子——全部贴在这片白茫茫的、冷冰冰的、他惦记了整整六年的东西上面。
他甚至不想起来了。
半小时后。
冰场入口处,林钟彦推门进来。他穿着高阳俱乐部主教练的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金桔里给他装的热水,出门前塞给他的。
他扫了一眼冰场,目光很快锁定了教练席方向。金桔里正坐在那里跟金太星说话,看到他来,抬手挥了挥。
林钟彦走过去。
"结束了?"金桔里问。
"嗯,训练总结会开完了。"林钟彦在旁边坐下,目光往冰场上一扫——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桔里。"
"嗯?"
"冕冕呢?"
金桔里转头,看向观众席——空的。书包还在,人没了。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林钟彦的目光迅速扫过挡板内侧的海绵垫区域——然后他看到了。
冰场正中央偏右的位置。
一个穿着深蓝色训练服的小男孩,正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一动不动。
像一幅画。
林钟彦深吸一口气,翻过挡板,三步并两步冲上冰面。冰刀在冰上划出急促的痕迹,像他年轻时候在赛场上最后冲刺的路线。
他滑到彦霖旁边,蹲下来。
彦霖听到冰刀声,侧过头,看到我爸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但脸还贴在冰上,笑得有点变形。
"……哥。"
"你怎么下来的?"
"……翻下来的。"
"能起来吗?"
"……起不来。"
林钟彦嘴角抽了一下。他本来想伸手把彦霖拽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了想,然后——
"兄弟!起来,先换鞋。"
声音不大,但在冰场里传得很清楚。
冰场上的二十几个小孩同时刹住了动作。
有人差点撞上标志桶,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计时器差点掉地上。
这小子……管林教练叫啥?!
彦霖趴在冰上,听到这句话,嘴角翘得更高了。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然后伸出两只手——
"来了,哥们!"
林钟彦弯腰,一把把他捞起来,抱到挡板边。彦霖坐在海绵垫上,两条腿悬在冰面上方晃荡,脚上的运动鞋还在滴水——刚才趴在冰上的时候,鞋底沾了冰面的冷凝水。
"先把鞋换了。"林钟彦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鞋袋,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双白色刀管、蓝色鞋面的冰鞋。
彦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他记得的那双。鞋柜最底层,放了快两年的那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放在那里"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它会真的穿在他的脚上。
林钟彦蹲下来,帮他脱掉运动鞋,换上冰鞋。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道都拉紧了再打结。彦霖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我爸的头发比他想象中白了一些,在冰场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爸。"
"嗯?"
"你头发白了。"
林钟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鞋带:"老了。"
"才三十多岁。"
"……学生气的。"
鞋带系好了。林钟彦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来吧兄弟,自己先研究!"
啥?!
林教练叫他啥?!
冰场上的小孩们彻底懵了。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偷偷戳旁边人的胳膊,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疯狂记笔记:林教练的儿子管他叫哥们,他管儿子叫兄弟?这是什么新型父子关系??
彦霖坐在垫子上,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冰鞋。
白色的刀管。蓝色的鞋面。鞋带系得紧紧的,像两艘小船,载着他,即将第一次真正驶向那片白茫茫的海。
他慢慢站了起来。
脚底传来的感觉跟踩在地面上完全不同——不是硬,不是软,是一种微妙的、微微晃动的、像踩在镜子上的感觉。
他往前迈了一步。
滑了。
不是滑出去,是脚底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林钟彦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他重新站稳。
"没事,再来。"林钟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彦霖又迈了一步。这次稳了一点。再一步。再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慢慢滑了起来。
不是那种漂亮的、标准的滑法。是笨拙的、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一样的滑法。但他的速度在一点点变快,平衡在一点点变稳,脚下的冰刀开始真正"咬"住冰面——
唰——
一声。清脆的。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
彦霖听到了。
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爸。
林钟彦站在挡板边,揣着手,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彦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教练看队员的光,不是老师看学生的光。
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光。
像她六年前在产床上说的那句话——
"让你爸知道,这孩子是他儿子。"
现在,这个孩子站在冰面上。
用他的名字。
用他的方式。
自己滑着。
冰场边,金桔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观众席上。她看着冰场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翘着。
金太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但眼睛一直盯着冰场。
"怎么样?"金桔里问。
"重心还行。"金太星说,"比他爸第一次上冰稳。"
"他爸第一次上冰什么样?"
“冕冕今天摔了几次?"
金太星数了数:"一次。翻进来的那次。"
金桔里笑了。
白茫茫的冰场上,彦霖越滑越快。他的动作还很不标准,但他在滑。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正在学写字的小蛇。
林钟彦站在挡板边,揣着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冰面上越滑越远。
然后他听见彦霖在远处喊了一声——
"哥们!我会了!"
林钟彦笑了。
"好兄弟!"
冰场上的二十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我是不是听错了……"
另一个人小声说:"没有。我也听到了。"
第三个人:"林教练笑了……"
所有人:"……"
我的天

猜猜钟彦会让学生们叫彦霖什么?
这也太会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