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光阴,于圣人不过弹指。
可对截教万仙而言,却是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量劫的寒冬。
紫霄宫外的混沌云海,不知何时起,多了几道身影。
最前头的是多宝道人。
他一身道袍早已洗得发白,膝下金莲枯了又开、开了又枯,整整三千六百次。身后跟着赵公明、三霄、金光圣母、龟灵圣母……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托人捎了信物。
"大师兄,万载了。"赵公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老师他……当真还在里头?"
多宝没回头。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紫霄宫门,眼底血丝纵横,却仍稳稳跪着,额心贴地:
"老师在,便在。"
"可——"
"没有可是。"多宝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耳中,"老师闭关万载,天道不降法旨,鸿钧道祖不来问询,三清不传音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讯号。"
三霄中的云霄攥紧了手中的混元金斗,指节发白。
她比谁都清楚。
万载前那场变故,碧游宫一夜之间断了和老师的所有联系。他们派去天外天的使者,没有一个回来。后来有传言说,紫霄宫深处多了座囚殿——可谁敢信?谁又敢问?
"大姐。"碧霄咬着牙,"咱们就这么跪着?"
"跪着。"云霄闭眼,"跪到那扇门开。"
金光圣母忽然笑了,笑得凄厉:"你们说,老师当年说'有教无类',可曾想过自己也会被关在这紫霄宫里,连句话都传不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声音从后方传来:
"老师若不想传,便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众人回头。
是乌云仙。
他一身黑袍,肩上还带着方才从北冥赶回来的霜气,眼底却比谁都清明:"我去了趟天外天裂隙,看见紫霄宫后殿的混沌青火——万载未灭。"
赵公明猛地抬头:"青火不灭,人便在?"
"青火是混沌本源所燃,非圣人不能续。"乌云仙顿了顿,"万载不灭,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一直在替那火添柴。"
众人对视一眼。
添柴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道祖他……"龟灵圣母声音发颤,"是在养老师?"
"是在囚老师。"多宝终于站起来,拂了袖上尘土,转身面对众师弟师妹,目光沉如古井,"万载添火,万载不教老师出来见我们——这叫囚,不叫养。"
"那咱们——"
"叩门。"
多宝抬步,一步步走向紫霄宫大门。
身后万仙跟上,脚步声整齐得像战鼓。
"碧游宫门下,叩见道祖——"
声音震碎了三层混沌云。
宫门不动。
"再叩。"
第二声,云海翻涌,宫门缝隙里透出一线混沌气,像某种警告。
多宝没退。
他抬起手,掌心多了一枚玉简——那是万载前通天教主最后传给他的东西,一枚从未打开过的禁制玉简。
"老师当年说,若他万载不归,便以此简叩紫霄门。"
他将玉简按在宫门上。
嗡——
整座紫霄宫震颤了一瞬。
门缝里那线混沌气忽然暴涨,化作一只虚幻的手,攥住了玉简,又缓缓松开。
然后,门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道缝。
缝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道祖。
是通天。
他瘦了。
万载前那身张扬的青衣还在,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发冠还是那枚碧玉簪,可眼底的东西变了——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寂,像被混沌水泡过的剑,锋芒还在,却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冷。
"老师!"
万仙齐呼,声音里带着万载积压的哽咽。
通天站在门缝里,望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都来了?"
"都来了。"多宝跪下,额头触地,"弟子无能,万载才叩开这道门。"
"不怪你们。"通天伸手虚扶,那动作和万载前一模一样,"是这道门,本就不让你们进。"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混沌气翻涌,道祖的身影在殿深处若隐若现,没有现身,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在看一群闯进私人禁地的蝼蚁,又像在看自家囚徒终于肯见客时,主人对访客的容忍。
"老师,您……"云霄上前一步,眼眶红了,"您受苦了。"
通天摇头。
他看了眼身后那道混沌深处的影子,又转回来,对弟子们道:
"本座无碍。只是……暂时出不去。"
"暂时?"
"万载都叫暂时,你们急什么。"通天语气忽然松了些,像在故意逗他们,"回去吧。截教道统不能废,碧游宫不能空。你们越乱,那头老家伙越得意。"
"谁得意?"赵公明问。
通天没答,只是抬手,指尖点向多宝眉心。
一道青光渡入。
"这是……"
"碧游宫禁制总纲,万载里我重新推演了一遍。"通天收回手,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拿去,照着练。等有一天——"
他顿住,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等有一天,他们强到能叩开紫霄宫大门,强到能接老师回家。
"老师保重。"多宝收好青光,重重磕了三个头。
万仙跟着磕。
通天站在门缝里,看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退后、转身、化作流光散入混沌云海。
最后一个走的是乌云仙。
他没回头,只留了一句话:
"万载不够,便十万载。十万载不够,便到天道朽。"
通天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云海里,手慢慢攥紧了门框。
身后,道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的好弟子。"
"别打他们主意。"通天没回头。
"我打的是你的主意。"道祖走到他身后,掌心覆上他攥紧门框的手,一根根掰开,"门关了,人走了。该回去了。"
通天被拉着往殿深处走。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合拢的宫门,轻声道:
"他们会长大的。"
"我知道。"道祖应着,语气里竟有一丝罕见的认真,"所以我要赶在他们长大之前,把你拴得更紧些。"
殿外云海重归寂静。
只有那盏混沌青火,还在不声不响地烧着。
万载不灭,十万载大概也不会灭。
可火底下压着的那个人,心里的火,却比这青火烫得多。2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