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谋局

车马碾过长街青石板，夕阳已经沉落于城楼之后，整片京城慢慢浸进暮色。马车之内空间不大，车厢铺着柔软的锦垫。一路回城，范洛尘并未卸下盔甲，身上还带着塞外凛冽的风沙寒气。车厢晃动，二人并肩坐着，中间尚留着一点空隙，气氛安静，只有车轮轱辘滚动的声响。

陈忱侧过脸，悄悄打量身侧之人。战甲冷硬，衬得他轮廓愈发锋利，连日赶路，他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平日里总是清冷无波的眉眼，此刻褪去朝堂之上的防备，藏着掩不住的倦意。

陈忱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范洛尘微微转头，看向她。烛火透过车窗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柔和的侧脸。这些日子身在千里之外，他不是没有担忧京城，担忧留在这座龙潭虎穴里的她。他本以为这场赐婚只是朝堂棋局上一枚不得已落下的棋子，却不曾想到，这枚棋子，早已住进了他心里。

陈忱默然颔首。她身为宰相嫡女，自小熟稔朝堂权衡利弊，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一时的冲动，只会换来全盘皆输。马车缓缓停稳，将军府朱漆大门敞开。林骁率先下马，掀开马车帘，守在一旁。青鸢不知何时已经先行赶回府，府中各处已经重新排查一遍，清除了二皇子安插进来的几名暗线，此刻正立于廊下等候，见二人归来，上前低声复命。

范洛尘点头，扶着陈忱走下马车。踏入府内，晚风穿过游廊，卷起廊边花叶。二人没有先回内院，径直去往位于府邸西侧，僻静的外书房。书房房门虚掩，推开门，暖光漫出来。沈砚一身素色长衫，长身立于案前，桌上铺开京城朝野官员名录，密密麻麻标注小字。苏婉站在他身侧，指尖点在纸上一处，二人正低声讨论，听见开门声，同时回过头来。

沈砚敛了神色，上前见礼。苏婉也屈膝行礼，目光落在陈忱身上，悄悄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几人围在宽大的梨木书案旁，案上摊开卷宗，还有边关送来密信，以及这些日子陈忱收集到，二皇子私下往来的零碎证据。范洛尘取下头上的盔，放置桌角，战甲碰撞发出一声冷硬轻响。

他修长手指落在纸面二皇子的名字之上

沈砚微微蹙眉

陈忱垂眸思索片刻，纤指轻轻拂过卷宗边角。

话音落下，屋内片刻安静。苏婉眼睛微微一亮

范洛尘看向站在门边，一身黑衣，神色冷静的青鸢。

青鸢微微单膝跪地

交代完暗卫的任务，众人又商议许久，把各类细节一一敲定。夜色渐深，方案大致落定。商议结束，沈砚收拾桌上卷宗，转头看向身侧苏婉。廊外夜色沉沉，街上早已落了宵禁，不便独自回府。

苏婉抬眼望他，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笑意，轻轻应下

二人并肩走出书房，游廊灯笼摇曳，把两道影子拉长，慢慢消失在花木尽头。书房之内，终于只剩下陈忱与范洛尘两个人。窗外秋风簌簌，屋内烛火轻轻跳动。连日紧绷终于稍稍松缓，范洛尘背靠着桌沿，难得卸下所有防备疲惫。陈忱上前一步，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臂间盔甲冰冷的甲片。

范洛尘垂眸看向她伸过来的手，抬眼，撞进她温柔的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距离悄然拉近，呼吸可闻。没有贸然越界的亲吻，他只是极轻的，将额头抵上她的额。短暂，克制，藏住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