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将军府的青瓦,晚风卷着院中桂树细碎的花瓣,落在游廊的青石砖上。陈忱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矮几摆着新送来的雨前龙井。丫鬟知月立在一旁,正提着银壶候着,指尖稳稳托住壶身,细细调整水流,将热水冲入白瓷茶盏,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淡淡的茶香漫开。

小姐,方才苏婉姑娘遣人送了信,说今日得空,傍晚过来寻您闲谈,还带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知月一边放下银壶,一边轻声禀报。陈忱眉眼弯了弯。苏婉是她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性子活泼爽朗,不像寻常贵女拘泥规矩,也是唯一敢在她面前直言心底话的人。当初赐婚消息传来,唯有苏婉连夜跑到相府,陪着她坐到深夜。

倒是许久未见她了。
陈忱指尖摩挲杯沿

你去厨房叮嘱一声,添几道苏婉爱吃的小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爽朗的说笑声。苏婉一身杏色罗裙,提着食盒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的男子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正是范洛尘的至交好友沈砚。
沈砚本是文官,饱读诗书,平日里常来将军府找范洛尘议事闲谈。他与苏婉初次相遇是在上元灯会,一见投缘,几番往来,情愫暗自滋生,只是二人都未曾挑明,旁人只当是知己好友。

陈忱!
苏婉快步走到窗边,将食盒搁在矮几上,一眼看见知月沏好的茶,笑着打趣

好香的茶,来得正巧,我一路过来都渴坏了。
沈砚跟在后面,拱手向陈忱行礼,语气温和

叨扰夫人了。洛尘应当快回府,我约了他商讨一些朝堂琐事。

沈公子不必多礼,随意坐就好。
陈忱示意知月添上茶盏。几人闲谈片刻,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范洛尘回来了,玄色常服,鬓边微沾尘土。侍卫林骁紧随其后,身姿笔挺,进门便守在廊下。隐在假山阴影里的女暗卫青鸢,见将军平安回府,微微颔首,继续值守,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排查潜藏的隐患。
范洛尘抬眼,看见院内坐着的几人,清冷的眉眼柔和少许。他径直走到桌边落座,目光不经意落在陈忱手边茶盏,低声开口

新茶?

苏婉带来的雨前龙井。
陈忱抬手,取一只干净茶盏,斟满一杯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皆是一顿,又不动声色收回手。极短暂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口。范洛尘垂眸看向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说话,耳尖却悄然泛了一点浅淡的红。
苏婉眼尖捕捉到这个细节,偷偷侧头看向身侧沈砚,眼底藏着笑意。沈砚接收到她的目光,唇角微扬,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婉的手腕。苏婉脸颊一热,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品茶。知月在一旁看着,忍着笑意默默退到侧旁。林骁远远站在廊下,和假山后的青鸢对视一眼,两人都安静守岗,不去打扰主子们闲谈。沈砚放下茶盏,转向范洛尘

今日朝堂传出消息,粮草案子迟迟没有进展,不少官员暗中揣测,背后牵扯不小。
范洛尘神色稍稍收敛,淡淡应声

我已知晓,林骁与青鸢正在分头探查线索,只是对方藏得极深,暂时没有抓到把柄。
陈忱闻言缓缓开口

前几日核对府中账目,西郊别院修缮的账目疑点重重,或许可以从这条线索入手。
范洛尘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赞许

我已经吩咐下去留意此地,有消息会与你说。
话题暂且放下,苏婉提起城外新开的书肆,兴致勃勃说着

听说书肆新到不少孤本画册,我打算明日去逛逛,陈忱你要不要同去?沈砚,你若有空,也可以一道。
沈砚立刻应下

若是苏姑娘想去,我自然陪同。
苏婉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意。陈忱微微思索,转头看向范洛尘

将军明日可有要务?若是府中无事,我想出去一趟。
范洛尘本打算明日让林骁出城探查线索,略一沉吟,开口道

我明日午后才有事。早间你尽管出门,让知月随行,再让青鸢暗中护着你们,安全要紧。
他没有强硬阻拦,反而细心安排护卫,这份体贴,落在陈忱心底。她轻轻点头

多谢将军。
日头渐渐下沉,金色余晖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闲谈间隙,一阵风吹落桂花瓣,落在陈忱的发间。范洛尘目光顿住,犹豫片刻,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去她发上那片小小的桂花。指尖擦过她发丝,柔软温热。陈忱身子微僵,抬眸撞进他深邃眼眸里。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苏婉和沈砚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交谈,安静喝茶,留给二人一点空间。

落了花瓣。
范洛尘收回手,声音放轻,刻意维持平静,只是耳根依旧带着浅红。陈忱垂眸,轻声道

劳将军费心。
没有热烈告白,只是这样细碎微小的举动,悄然让二人之间那层冰冷隔阂,化开一丝暖意。他们原本只是奉旨捆绑、只维持表面体面的夫妻,可一次次并肩留意危机,这般檐下闲谈,一点点滋生出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情愫。没过多久,天色渐暗,苏婉与沈砚起身告辞。

今日聊得尽兴,明日书肆不见不散!
苏婉笑着挥手,沈砚跟在她身侧,临走前回头,朝范洛尘轻轻一笑。二人并肩走出庭院,走远之后,苏婉小声跟沈砚说笑,沈砚侧耳静静听着,眉眼满是温柔。庭院里只剩下陈忱、范洛尘,还有值守的知月、林骁与青鸢。知月上前收拾茶盏,轻声道

夫人,天色晚了,要不要备晚膳?

好。
陈忱应下。范洛尘站起身,看向陈忱

夜里风凉,莫在窗边久坐。若是府里有任何异动,随时派人到书房寻我。

我记住了。
范洛尘转身准备去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明日外出,玩得尽兴。
陈忱抬眼,望向他远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浅笑意。廊下,林骁低声跟青鸢低语

将军今日倒是不一样。
青鸢淡淡瞥他一眼

主子心思,不必多言,守好府邸,办好探查西郊别院的差事才是正事。
夜色缓缓笼罩将军府,暗流依旧在京城底下涌动,暗处之人还在伺机布局。但此刻这一方小院里,暂时卸下紧绷的防备,藏着几缕温柔欢喜。一纸赐婚带来的冰冷婚姻,正在这些细碎日常里,慢慢生出温柔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