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知妤被顾言琛一句冷硬的逐客令堵得颜面尽失,脸色青白交错,再也撑不住脸上的体面,只能攥紧手心,带着一身狼狈不甘,转身快步离场。
马场四周看热闹的圈内人见状,也纷纷识趣散开,不敢再多驻足议论。
喧嚣落尽,草场只剩拂过耳畔的风声,正午阳光明媚刺眼,落在人身上,却暖不透半分凉意。
从祁知妤当众高声揭穿「沈砚辞是沈家被雪藏的长女」那一刻开始,沈砚辞就彻底变了。
她没有争辩,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瞬间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温和松弛,整个人骤然陷入一种极致的沉默。
眉眼轻轻垂落,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脊背绷得笔直,安静得过分,疏离得过分。
这细微又巨大的情绪转变,被在场四人尽数看在眼里,尽收眼底。
傅斯彦眸色微沉,心口瞬间发疼,视线寸步不离落在她身上,牢牢捕捉着她强装平静下的落寞与僵硬。
陆时衍温润的眼底敛去笑意,目光沉沉锁着她,她每一寸细微的低落、紧绷、沉默隐忍,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江聿素来冷寂的眼眸微微凝起,视线牢牢落在女孩单薄的身影上。他早知她的身世秘密,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被撕开旧疤后的沉寂落寞。
顾言琛也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闲散,心底悄然诧异。方才三人异口同声护她,此刻四人静默无言,他已然察觉,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没人敢出声打扰,没人敢随意开口打破沉寂。
几人安静伫立片刻,氛围压抑凝滞。眼看时至正午,顾言琛轻声开口缓和气氛:“不早了,先去吃饭。”
几人无言应声,一同驱车前往傅斯彦名下顶奢酒店。
一路车程,沈砚辞自始至终沉默静坐,不说话、不抬头、不看人,周身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拒人千里。
抵达酒店,进入他们四人常年专用的私密包间。
落座、上菜、闲静的环境里,其他人偶尔低声闲谈两句,唯独沈砚辞,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安静坐在傅斯彦身侧,指尖无意识轻攥,心绪彻底沉落在无人知晓的旧伤里。
四人依旧都在默默观察她。
看着她故作平静,看着她眼底压着酸涩,看着她极致沉默、极力自愈的模样,每个人心底都各怀沉重心绪。
良久,包间静谧无声。
沈砚辞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轻轻扫过眼前四人,声音轻哑、平静,却带着卸下所有伪装的坦然。
“我知道。”
“从刚刚马场开始,你们所有人都在看我。”
“也知道,以你们的身份、手段、人脉,我沈家被雪藏的这件事,你们早就心知肚明。”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终于主动掀开自己尘封十几年、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分的过往。
“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被沈家彻底雪藏。”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专注、安静、带着无声的疼惜与等候。
沈砚辞垂着眼睫,一字一句,轻声缓缓道来。
“三岁那年,我只是比双胞胎妹妹沈知予多吃了两口饭。我母亲当场厉声训我,告诉我,我是姐姐,生来就该无条件忍让、无条件迁就她。”
“五岁过年,家家户户热闹团圆。沈知予想要最贵的公主裙,家里立刻满足。我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那一年新年,我什么礼物都没有,一无所有。”
“八岁那年,我攒了整整半年外公外婆给我的压岁钱,买了一个我惦记了很久的洋娃娃。那是我童年唯一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
“可沈知予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抢走。抢到手还不满足,当着我的面,拿剪刀把我的洋娃娃剪得稀碎。”
“我只是上前跟她理论几句,她立刻倒地大哭撒泼。我妈妈赶来,不问前因后果,一把狠狠将我推倒在地,厉声指责我不懂事,逼我让着妹妹。”
“我父亲走过来,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句安慰,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讲到这里,她声音微颤,眼底酸涩翻涌,温热的湿意悄然漫上眼眶。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不过比沈知予早出生短短几分钟,同样是沈家的女儿,凭什么我天生就要受委屈、就要忍让、就要被苛待?”
“从八岁那一巴掌开始,我就彻底断了对沈家所有亲情的期盼,再也不指望任何人疼我、护我。”
她抬手轻轻压了压情绪,继续缓缓道出十七岁远赴异国后的所有孤勇过往。
“十七岁,沈家毫不留情,直接把我孤身一人送出国,彻底雪藏,断了我所有退路,任由我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
“刚出国没多久,我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一次晚上兼职晚归,我在偏僻小巷被陌生男人尾随,步步紧逼,险些出事。”
“万幸,我遇到一位定居海外的国内退伍军人,是他救了我。他见我孤身漂泊、太过弱势,好心教了我全套实用的防身术,让我能在陌生的国外,护住自己。”
“那几年,我全程半工半读。餐厅打杂、便利店夜班,最苦最累的兼职我全都做过。学费、生活费,一分一毫都是我自己挣的,我再也没有花过沈家一分钱。”
“十八岁那年,我在中餐厅打工,碰到一位老者出门吃饭忘带钱包,被店里服务员当众刁难、言语羞辱,场面难堪至极。”
“我看不下去,拿出我当时身上仅有的所有兼职工资,替他结清了饭钱。”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来才知晓,他是隐退多年、医学界顶尖的外科圣手。”
“他派人查清了我所有的身世经历,知晓我无依无靠、性子坚韧纯粹,破格收我为唯一的关门弟子。”
“学医的那几年,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练。别人休息玩乐,我泡在图书馆、解剖室、手术室日夜打磨自己。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沈砚辞,你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靠山,你只能靠自己,你必须成为自己最坚硬的后盾。”
“我熬出来了。”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苦涩又释然的笑,眼泪终于簌簌落下。
“后来,我成了全球家喻户晓、却从无人见过真容的顶尖外科圣手,Yan.C。”
“Yan.C,晏辞,是我给自己的新生。我亲手告别那个在沈家卑微受欺、无人疼爱的沈砚辞。”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清冷疏离,习惯独来独往,从不依附任何人,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愿任何人介入我的生活。我行医只收报酬,从不私见病患家属,就是为了避开所有多余的牵绊与纠葛。”
“我一直以为,经过这么多年,我早就练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八岁那一巴掌,靠着那点不甘心咬牙死撑。”
“可今天祁知妤当众把我最狼狈、最不堪的过往,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我才知道,我依旧会疼,疼得心慌。”
话音落尽。
她说完了自己整整十几年所有的隐忍、孤勇、伤痕与挣扎。
几秒沉寂后,沈砚辞才骤然回神。
她竟然在这四个外人面前,毫无保留袒露了自己最深、最隐秘、从未示人所有伤疤。
浓烈的失态与窘迫瞬间席卷她。
她慌忙敛住泛红的眼底,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
“对不起……我失态了,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说完,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快步转身冲出包间。
傅斯彦心头大震,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是瞬间起身,抬步紧随她身后追了出去。
包间内瞬间死寂沉沉。
江聿端坐原位,面色沉冷肃穆,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他查到的只有冰冷单薄的雪藏资料,却从不知她熬过这么多无人知晓的刺骨苦楚。
陆时衍心口像被钝刀反复慢割,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他偏执执念于她,贪恋与她的羁绊,却从不知她从小到大,一路孤身苦撑,无人可依。
顾言琛敛尽所有笑意,眼底只剩满心复杂与心疼,久久无言。
原来她一路清冷疏离、独立倔强,从来不是天性凉薄,而是从未有人替她挡风遮雨,只能自己硬生生活成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