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练了一整天笑。
到傍晚的时候,已经不像破风箱了。虽然还是沙哑,但起码能听出是笑,不是咳嗽。
归凛坐在廊下喝茶,余光瞥着它在院子里对着水缸倒影咧嘴——暗金光雾凝成的脸,眉眼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居然还挺好看。
"别对着缸傻乐了。"三月七从屋里探出头,"过来吃饭,粥凉了。"
昭转过头,金色光点亮了亮,小跑过来——步子还是有点飘,但比昨天稳多了。它蹲到廊下矮凳旁边,接过归凛递来的碗,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吃相还是怪。粥一接触光雾就化,但它坚持用筷子,说"归凛教的就要好好学"。
归凛没忍心告诉它,用勺子更快。
丹恒从城墙方向回来,靴面上沾着雪泥,进门就摇头:"防护阵法撑得住,但城主那边已经开始慌了。今天又有三家往南边迁,说是怕寒潮再来。"
"不是寒潮。"归凛放下茶盏,"是底下那个在动。动静传上来,地表温度会波动,居民感觉得到。"
"得想个办法安抚。"丹恒在他对面坐下,"总不能让全城人都知道地底下有头太古巨兽在撞门。"
归凛想了想,点头:"明天我去城主府一趟,把情况说明白。不用全说,说寒潮余波就行,让他们把防护阵法维持住,别让百姓乱。"
"我去。"丹恒站起来,"你带着昭,不方便露面太多。它现在——"他看了眼昭,"太显眼了。"
确实。暗金色的人形光雾站在街上,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昨天就有小孩追着它跑了半条街,被昭笨拙地躲了三条巷子。
昭低头喝粥,金色光点微微垂下去,像有点不好意思。
"我……可以不出去。"它说,声音比昨天稳了,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颤。
"不是不让你出去。"归凛看着它,"是时候没到。等你再凝实一些,学会控制光雾不外露,再进城。"
昭点头,筷子戳粥的动作轻了些。
——
夜里,归凛没坐茶桌。
他靠在廊柱上,昭蹲在旁边,两人一明一灭——一个呼吸平稳,一个光雾起伏。
"归凛。"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地底下的东西。"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金光雾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它真的不会再上来了吗?"
归凛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不会,你信吗?"
昭想了想,摇头。
"我也不信。"归凛说,"但它短时间内上不来。你关了那扇门,光膜和黑暗本源还在,防护阵法也在。它要撞开,得花时间。"
"如果它撞开了呢?"
"那就再关一次。"
昭的金色光点转过来看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的。"它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依赖,"'再关一次'。好像天底下没有你关不上的门。"
归凛低头看它。
"因为确实没有。"
昭愣了一下,然后暗金光雾微微发亮——它在笑,这次没出声,但归凛看得出来。
——
第二天一早,丹恒去城主府了。归凛没跟着,他在别院里教昭新东西。
"今天学收光。"
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暗金色的光雾,试着往内收。光雾缩了缩,但收不干净,边缘总有一层薄薄的金芒往外洇。
"太紧了。"归凛走过来,伸手按在它肩膀上,"你越想收,光越往外顶。放松。"
昭试着放松。光雾反而散得更开了。
"不是那种放松。"归凛摇头,"是接受。光是你的一部分,你越抗拒它越往外跑。你得让它知道你认它。"
昭安静下来。
它闭上"眼睛"——金色光点灭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暗金光雾开始往内收,不是被压回去的,是自己慢慢贴紧了轮廓。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终于被身体暖热了,贴合上来。
收到最后,昭站在那里,身形比之前小了一圈,但凝实得多了。暗金色收在皮肤底下,表面看像穿着一件暗金色的薄衫,不再往外洇光。
"好了。"归凛点头,"这样进城没问题。"
昭睁开眼——金色光点亮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但更亮了。
"我学会了?"
"学会了。"归凛转身往屋里走,"走吧,今天带你进城。"
昭愣了一下,小跑跟上:"真的?"
"真的。你总不能一辈子蹲在别院里。"
——
贝洛伯格的主街上,雪化得差不多了,青石板露出原本的青灰色,湿漉漉的。摊贩支起来了,蒸饼的、卖冻果的、修铁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活色生香。
昭走在归凛身边,步子还是有点飘,但比昨天稳。它低着头,暗金色"薄衫"裹着身形,不仔细看像个穿了奇怪衣服的少年。
路人偶尔多看一眼,但没人大惊小怪。贝洛伯格什么怪人没见过。
走到早点摊前,归凛买了两张热饼,一张自己咬,一张递给昭。
昭接过饼,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
饼在光雾里化了。
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看归凛吃饼的样子,再咬一口——又化了。
第三次,归凛看它笨拙地嚼着空气,忍不住伸手点了下它额头。
"别咬了。你还没学会凝形到能嚼东西的程度。光雾化得掉液体和软食,固体得再练。"
昭低头看着手里的饼,金色光点微微暗了一瞬。
"那我……吃什么?"
"光。"归凛说,"你的光就是你的食。不过你可以学着把食物的光吸收进来——不是吃,是吸。像昨天那个小姑娘的事反过来。"
昭似懂非懂,把饼递回去:"那你吃吧。"
归凛接过来,咬了一口:"不浪费就行。"
——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昭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雪、人、摊子上的冻红果、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只从巷口窜过去的雪狐——
它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老头,手里铁勺转得飞快,糖稀在石板上画出一条龙,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昭盯着那条糖龙,金色光点一动不动。
"想要?"归凛问。
昭点头。
归凛走过去,买了两条。一条递给昭,一条自己拿着。
昭接过糖龙,没往嘴里送——它知道送不进去。它低头看着糖龙,暗金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糖稀表面,微光从指尖渗出来,裹住糖龙。
糖龙亮了一下。
然后它咬了一口。
——嚼了。
昭的眼睛猛地亮了。
"我吃到了!甜的!"它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归凛!我吃到了!"
归凛看着它咬了一半的糖龙,嘴角弯了一下。
"嗯,吃到了。"
昭咬着糖龙,笑得眼睛都弯了。暗金色"薄衫"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旁边卖糖人的老头看了它一眼,嘀咕了一句:"这小伙子穿得怪,笑起来倒挺好看。"
昭听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
回别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昭走在归凛前面半步,脚步比去时轻快得多。它学会了收光,学会了吃糖龙,学会了走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虽然还是有人看,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追着跑了。
走到别院门口,它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归凛。
"今天……很好。"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我想再出去。"
"明天再去。"归凛推开院门,"一步一步来。"
昭点头,跟着进了院子。
它蹲到廊下,抱着膝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暗金色的轮廓在暮光里一明一灭,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还没学会怎么稳。
归凛坐在茶桌前,看着它。
"今天没喊'叭'。"他忽然说。
昭愣了一下,然后暗金光雾微微波动——它在笑。
"我不用喊了。"它说,"我有名字,有声音,有糖龙吃。"
归凛低头喝茶,没接话。
但昭看见了他嘴角那点弧度。
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光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暗金色的光雾在暮色里轻轻起伏。
像呼吸。
像心跳。
像一盏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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