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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几个名字

人间哑火

战后第五天,队部开了一场没有议题的会。

议题是瑓汀临时起的:"给新人上户口。"

长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枚光塔颁发的正式队员铭牌,和一碗还冒热气的三鲜饺子。铭牌是江渊去跑的流程,饺子是老卢的手艺——全队都知道,这两样加起来,就是眠光的入队仪式。

庄梦蝶坐在桌子正中间,怀里没抱枕头。枕头还在墙上那枚六点核心底下搁着,替他"看家"。

"按规矩,"瑓汀敲着桌面,"入册要报三个东西:代号,战力评定,还有——嗜好。前两个好说,最后一个,你得自己讲。"

"代号。"庄梦蝶想了想,"秦队的队里,我的代号是'梦蝶'。我想留着。"

屋里静了一瞬。没人反对。霍钟离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战力评定,"瑓汀翻着记录,"掷斗决赛后委员会复核过一次——SSS,总榜排名直接作废重排,你现在是第11位。有什么想说的?"

"有。"庄梦蝶举手,表情很认真,"能不能排低一点?我不想站那么前面。站前面的人,会被人记住。被人记住的人,容易死。"

没人笑。江渊在记录板上写:"排名问题,驳回。理由:由不得你。"

"那……嗜好。"少年掰着手指头,"睡觉。热牛奶。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给一队的碑擦雪。"

"这条不算嗜好,算值日。"瑓汀把铭牌推过来,"全队轮着来,一人一天,你是新人,排第一个。"

铭牌是纯黑的合金,正面刻着两个字:梦蝶。背面是眠光小队的徽记——一道横过来的光,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庄梦蝶把铭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问:"背面这行字,是队长刻的吗?"

"是。"肖凌烬坐在长桌尽头,长腿一伸,"队里每个人的牌子,都是老子亲手刻的。刻坏了七块。"

"那我的呢?"

"你的刻了三遍。"

庄梦蝶愣了愣,把铭牌攥进手心,攥得很紧。然后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说:"谢谢队长。我会醒着当这个队员的。"

"废话。"肖凌烬站起身,"吃饭。下午出发。"

"出发?"林殊的糖停在嘴边,"去哪?"

瑓汀把一张盖着双城联合印鉴的文书拍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介于"生意来了"和"麻烦来了"之间:

"护送十点核心,去两点城,主脑总库。"

厅里霎时安静。

十点核心——全世界第一枚,此刻就躺在肖凌烬的黑箱里。决赛之后,这枚核心就成了两城之间最烫手的东西:九点钟城说,东西是在旧战场出的,该归九点;八点钟城说,案子是八点城的拾穗人做的,赃物该由苦主共管;最后不知哪路神仙一拍脑门,定了结论——送两点城,主脑总库,"由主脑代管"。

"主脑代管,"霍钟离冷笑,"说得好听。骰子喂主脑,核心进了总库,跟肉进了磨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磨坊给面。"瑓汀转着杯子,"两点城是十二城的几何中心,总库建在一百零三年前的蓝稔实验室旧址上——先生们的遗产,全在那儿。这趟护送,明面上是护送,实际上是十二座城都要派代表到场见证。谁在路上动手,谁就是跟全幸存区宣战。"

"所以最安全,也最危险。"肖凌烬总结,"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都想它出事。"

"全队都去?"

"全队都去。"瑓汀点头,"十四个人,一个不落。两点城距离九百六十公里,走官道要十二天,走商道近,但商道刚过完年,乱。"

"那就走官道。"江渊说,"病人经不起乱。"

"哪个病人?"林殊问。

江渊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全队心照不宣——林殊,上个月刚躺满七天;庄梦蝶,医嘱写着"长途,需随行医师同车"。

当天下午,十四辆摩托改装的装甲车驶出北门。

庄梦蝶被安排在江渊那辆车的副驾——官方说法是"便于医疗观察",实际全队都看见了,出发前十分钟,少年抱着他的备用小枕头,自己乖乖爬上了江渊的车,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我没让他上。"江渊对来送行的瑓汀强调。

"知道。"瑓汀笑眯眯的,"他是自己挂上去的。"

车队头三天走得平静。官道两侧是化冻的田野和零星的废村,楚云艝负责开道,白帽子新做了一顶;瑓汀殿后;中间的车上,晏不归记账,记到第三天的傍晚,笔尖停了停。

前面的车忽然减速,通讯器里传来楚云艝三短一长的敲击——有情况,但不是敌情。

车队停在一座废弃的服务区前。服务区的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

「欢迎掷斗英雄北斗·眠光联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免费热水,休息两小时,致敬」。

落款是一个看不懂的徽章,像是哪个自发组织的民间团体。

"陷阱?"霍钟离眯起眼。

瑓汀下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热水是真的,灶台是热的,柴火是新的。附近三个村子的人凑钱凑粮弄的,就为了看一眼'给北斗报仇的队伍'。"

服务区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局促地站着,领头的是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头,一见车队就鞠躬,腰弯得很低。

"英雄们……歇歇脚吧。"

没人动。全队都看向肖凌烬。

队长从车上下来,扫了一圈那些锅碗瓢盆和墙上那行红漆,眉头拧着,半天,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歇。"

那晚全队喝到了开战以来最香的热汤。林殊把糖分给了围观的孩子们,楚云艝把腰后的刀藏进了外套——免得吓着人;庄梦蝶被孩子们围着问"你是不是那个睡觉的英雄",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是那个醒着的。"

晏不归坐在服务区边缘的台阶上记账,记到"村民赠,热水汤食,折骰谢绝"时,那缺胳膊的老头蹭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滚烫的东西——烤红薯。

"娃,看你瘦。"老头说。

晏不归愣了两秒,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头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全程没认出他是谁——村里人只知道眠光,不知道晏不归。他咬了口红薯,很甜。

他在账本上补了一行:【红薯一个。是热的。副队记。】

第五天,麻烦来了。

车队刚过两城交界的界碑,官道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一排拒马,拒马后面站着两队制式完全不同的兵——九点钟城的和八点钟城的,各执一词,都声称奉命"协助护送"。

"协助,"瑓汀下车,笑吟吟地,"是来抢功的吧。见证人想变成押运人,押运人想变成经手人,经手人——"

"——想变成失主。"霍钟离接完,手按上了刀。

僵持的时候,晏不归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他把身份牌递过去,两队士兵翻看着登记册,茫然地抬头——牌子上写着眠光副队,可他们左看右看,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个跟班的。

"麻烦通报。"晏不归说,"核心在队,队伍不停。要见证,两点城见。"

"你算什么东西——"八点城带队的军官话没说完,整条官道静了。

晏不归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十秒。静言只开了十秒,连那军官的唾沫星子都悬在了半空。

十秒后,声音轰然回涌。那军官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异能,在刚才那十秒里被整个世界"拒绝"了,那种感觉他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次。

"两点城见。"晏不归又说了一遍,转身回了车队。

车队从他让开的路中间碾了过去。从头到尾,他连刀都没碰。

当天晚上扎营,肖凌烬扔给晏不归一壶热水,在他旁边坐下。

"下回想吓人,"队长说,"提前说一声。老子的炮都架上去了。"

"哦。"晏不归捧着水壶,"队长,其实不用炮。"

"我知道。"肖凌烬看着火堆,声音低下去,"但老子想架。"

晏不归低下头,在心口的私人账簿上写:【第五天,官道。队长想给我架炮。原因不明,继续待查。】

第八天夜里,庄梦蝶出事了。

不是敌人——是他自己。夜里宿营,他"睡"过去了。不是平时那种安全的、抱着人就能安稳的睡,是整个人开始往"那边"坠:呼吸变浅,体温下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江渊的刑阎生命力灌进去,像灌进一口枯井。

"他在'走'。"江渊的声音第一次发紧,"有什么东西在引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东西。"

全队围在帐篷外,没人说话。林殊攥着糖,指节发白。

晏不归蹲下身,翻开庄梦蝶的手心——少年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什么。他轻轻掰开,掌心里是一张糖纸,已经被汗浸透了。

是贺擎苍棺木里那张同款糖纸。入队那天,他自己折好了带在身上的。

"枕头。"晏不归忽然说,"枕头不在他身边。他入册的时候把枕头留在家里了——他说,有地方回的人,才敢在外面醒着。但现在他病了,病了的人,够不着家了。"

"我去取!"林殊跳起来,"回城拿——"

"来不及。"瑓汀按住他,"他撑不过明早。"

帐篷里静得可怕。江渊跪在庄梦蝶身边,持续渡着生命力,额头全是汗:"我吊得住他的人,吊不住他'往哪边走'——这个我治不了!"

晏不归看着庄梦蝶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平静得吓人,像正在奔赴一个所有人都拉不住的美梦。

他翻开私人账簿,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手覆在庄梦蝶的额头上,用静言,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进了少年的意识里——

【账:庄梦蝶,眠光第十四名队员,代号梦蝶,铭牌背面有队长刻的字,刻了三遍。你的枕头在家里看门,饺子在锅里,三鲜的,皮薄。全队十五——不,十四个人,没人请假。这一页账,缺了你平不了。】

【醒了,对账。】

静言散去。所有人都盯着庄梦蝶。

一秒。十秒。一分钟。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张糖纸,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句话是哑的:

"……饺子,还没下锅呢。"

林殊"哇"一声哭出来,又笑出来。江渊整个人脱力地坐在地上,骂了句"回头把医嘱抄一百遍",骂完自己先别过头去擦眼睛。

庄梦蝶看着围了一帐篷的人,茫然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轻声说:"我又想'回去'了,是不是?"

"嗯。"晏不归说。

"你们把我叫回来了。"

"嗯。"

少年看着帐篷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不用枕头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汗湿的糖纸,"这次我有账了。晏副队,你记了我的账……那我就得醒着,不然这笔账死了人,赖不掉。"

第二天上路,庄梦蝶主动坐到了江渊的车上。上车前,他把那张糖纸展开,叠得方方正正,交给晏不归。

"放账本里吧。"少年说,"你记的账,我放心。"

第十二天,两点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完全不一样的城——没有高墙,没有城门,十二道放射状的大道从城心向外铺开,像一枚摊开的骰子。城心处,一座灰白色的巨塔直插云霄,塔身没有一扇窗。

主脑总库到了。

而城门口,迎接车队的仪仗两侧,站着十二个服色各异的人影——十二座城的代表,早就到了。

晏不归坐在车里,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塔,心口那页比这个世界早一百年的"外来账",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蓝稔的实验室旧址。主脑总库。蓝稔的信上说——"不必寻我"。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寻,它就不来的。

他在账簿上写:

【账:第十二天,两点城至。十点核心,交接在即。代表十二人,皆非善类。副队记。】

【庄梦蝶,账上有名,人已在账。这条,全队记牢。】

【至于蓝稔——】

笔尖停了停。

【——他的账,也快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