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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帐

人间哑火

回九点城那天,离年还有五天。

城门上挂起了红灯笼,兑换点的队伍排到了街角,人人都在为过年挤。眠光的马车进城时,正遇上花车游街,舞龙的锣鼓震天响,庄梦蝶扒着车窗看了很久,忽然回头问:"这也是真的吗?"

"真的。"林殊往他手里塞了颗糖,"比珍珠还真。"

"哦。"少年把糖收好,"那今年过年,我在真的这边过。"

队部从腊月二十六忙到年三十。

老卢领了全队的新衣料子,带着闺女把每个人的尺寸都重新量了一遍——卢芽如今在后厨帮忙,手上再没针孔,见人就笑。瑓汀关了黯洇,拎着七坛酒上门,美其名曰"入股年夜饭"。霍钟离带着二队的六个人贴春联,楚云艝负责出内容,今年的横批是:账平人安。

"不好笑吗?"她敲着桌子问。

"不好笑。"江渊说,"但吉利。"

年三十下午,全队包饺子。三鲜的馅是老卢调的,皮薄——庄梦蝶捏的第一个饺子下锅就散,他盯着锅里那团面皮肉馅看了半天,认真地说:"贺队说得对,皮还是薄点好。"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低头捏饺子,手比平时都慢。

年夜饭摆了两大桌。

墙上那枚六点核心被人擦得锃亮,底下刻的字在灯光里泛着微光:北斗一队的。肖凌烬起身,把贺擎苍的烟斗——复刻的一只,原件已随葬——端端正正摆在墙下的空位前,倒了半盅酒。

"北斗一队,"他说,"过年。"

全队举杯。庄梦蝶把自己那杯换成了热汤——江渊定的规矩——他端着汤,站起来,对着那面墙把这一年的事汇报了一遍:决赛赢了,拾穗人查了,钟砸了一口,饺子吃上了,皮薄。

"我现在,"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大多数时候,能分清哪边是真的了。"

桌上没人说话。瑓汀转身去厨房端菜,在厨房门口站了三秒才出来。

饭后放爆竹。林殊和林暗蹲在院里点引线,楚云艝捂着耳朵站在廊下,看火花蹿上屋顶;江渊被瑓汀按着喝了两杯,正在面无表情地耍酒疯——把每个人的健康档案背了一遍;霍钟离坐在台阶上擦他那枚铜哨,擦了一遍又一遍,跟过世的旧友拜年。

晏不归站在院子的角落看这一切,在私人账簿上写:

【年三十。人全。饺子,三鲜,皮薄。庄梦蝶说,大多数时候分得清了。副队记:这是今年最好的一条账。】

散席后,瑓汀在廊下拦住了他。

"有样东西,"老板娘的指尖夹着一页纸,"我想来想去,该今天晚上给你。"

是从《蓝氏总账》的手稿箱里掉出来的。黄脆的纸,一百零三年的墨,裱在瑓汀新衬的宣纸上。整页没有公式,没有图,只在正中写了四个字作标题——

【外来账】。

下面一个名字。

晏不归。

笔迹和手稿其他部分同出一手:蓝稔。名字后面一行小字批注,瘦长,带钩:

【身穿,六岁落,籍无可考。二十而……】

"二十而"后面没了。纸的右下角,整整齐齐缺了一块——不是虫蛀,不是霉烂,是被人用裁刀裁去的,裁口很新,不会超过三个月。

晏不归站在廊下,把这页纸看了很久。

他六岁落到这个世界,再往前的事隔着一层毛玻璃。他不知道蓝稔是谁的时候,蓝稔就知道他了——早了一百零三年,在一切发生之前,在一个他还没来的世界上,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账本。

"秦九章请我做账房,"他忽然说,"不是因为那四十秒。"

"不是。"瑓汀点头,"这页纸在他手里至少有三个月。他裁掉了后半句,后半句写的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后半句是什么?"

"两种可能。"瑓汀竖起一根手指,"要么,是'二十而殁'——你今年二十,他要赶在期限前收你入账。要么——"她顿了顿,"是'二十而归'。那他就更得抢在你'归'之前,把这笔账攥在手里。"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廊外的灯笼上,簌簌地响。

晏不归把裱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那里原本只放一样东西:他的私人账簿。现在多了一页比他早到一百零三年的纸。

"别跟队里说。"他说。

"我没打算说。"瑓汀看了他一眼,"但晏不归,瞒得了一时。这页纸既然存在,秦九章手里就有另一半。他会拿它来寻你,早晚的事。"

"他来,我就对账。"晏不归说,"跟谁都是这个规矩。"

同一时刻,两点城中间,旧战场地下六十米。

秦九章盘膝坐在一口铁箱前。箱盖开着,里面没有手稿,没有图纸,只有两样东西:半页裁下来的黄纸,和一个信封。

信封上是蓝稔的字,一百零三年前的墨:

【致执笔者】

老人没有拆。他把这个信封贴在掌心,像贴着一张一百零三年前的借据。

"先生,"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算到了他会来,没算到他会站在账的对面。"

黑暗深处,那件"没做完的东西"静静地卧在旧战场的地基里,十二口钟的线图在他身后的墙上明明灭灭,像一副还没发完的牌。

"也罢。"秦九章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身,"二十而殁,还是二十而归——今年之内,总要见分晓。"

回到宿舍,晏不归洗漱,数装备,躺下。

私人账簿摊在膝上,他在最新一页写:

【账:蓝稔手稿,外来账一页。晏不归,身穿,六岁落,二十而——(缺)。裁纸人:秦九章。副队记。】

【我六岁来,这页纸一百零三岁。它比这个世界,早认识我一百年。】

笔尖悬了很久,最后落下一句,字迹比往日重了几分:

【不管后半句是殁还是归——我的名字,先记在我自己的账上。谁的账本,都不许替我记。】

窗外,新年的第一更鼓敲响了。满城灯火,饺子还热着。8

段评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