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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鲜饺子

人间哑火

决赛第二天的清早,晏不归是被账本埋住的。

公共账、赛事账、抚恤账、缴获账——四本摊在桌上,墨迹未干。假骰三枚封存送检,商队三个接头点查封的物资折成骰子入账,委员会三委员名下产业的冻结清单钉了厚厚一沓。

最后一本是新开的,牛皮纸封面上只有两个字:北斗。

他在这本账的第一页写:

【北斗一队,六人,贺擎苍、秦关、风十里、武重楼、厉红妆、岑今、文舒——】

笔尖停了停。七个名字,六条命加一张空椅子。他把写错的"六人"划掉,改成"七人",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秦关名在,人亦在。账按七人记,一天都不能少。】

同一时刻,城卫大牢最深处,瑓汀开始了她的"清算"。

三委员里最先开口的是最胖的那个。他 Fat 脸上全是汗,招得飞快:商队的货单走的是他名下的粮行,一年四趟,每趟多报三成损耗;作为回报,商队给他的是八点城的"仙丹"——秤金技术的边角料,能让人一夜之间摸到S级的门槛。

"东家呢?"瑓汀问。

"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代号。"胖子抖着声音,"都叫'拾穗人'。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单子塞在指定的地方,钱走黑市兑点,从头到尾,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没人知道。"

"指定的地点在哪儿?"

"不固定。但有一次——就一次,"胖子咽了口唾沫,"送货的人酒后说了一句,说东家的院子,听得见钟声。"

瑓汀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她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雨丝顺着她的卷发往下滴。听得见钟声的地方——八点钟城,全城就一座钟楼,就在城主府的后面。

她把烟按熄在栏杆上,笑了。

"行啊。"她说,"穗子割到城主府头上来了。"

出殡定在第三天。

八点城来了接灵的车队,黑旗黑甲,带队的是天枢编制的新任主官。六具棺木从城门口抬出去的时候,九点钟城的路两边站满了人——有看热闹的,也有真心实意的。北斗一队的事传遍了两座城,烧纸钱的人从赛场一直排到了北门。

肖凌烬抱着那只烟斗,亲手放进了贺擎苍的棺木。

"说好的。"他说,"送你回八点城。"

棺木合拢之前,庄梦蝶挤到了最前面。

他没哭。他抱着枕头,俯下身,往棺木里放了一样东西——一枚没拆封的旺仔牛奶糖,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

"贺队,糖给你。"他小声说,"到了那边,别抢秦队的饺子。"

新任主官皱眉想说什么,被霍钟离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车队启程的时候,庄梦蝶跟着走了三里地,一直走到官走到官道的尽头,看着黑旗变成雨幕里的几个墨点。然后他停下来,在路边的泥地里站了很久。

"他这是醒着还是……"林殊小声问江渊。

"别问。"江渊说,"让他站够。"

回程的路上,庄梦蝶忽然开口:"我刚才做梦,梦见车队是我送的。"

林殊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是你送的。"

"嗯。"庄梦蝶抱着枕头,表情舒展下来,"梦里的我送过了,就没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靠着车窗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嘴角是弯着的。

晏不归坐在他斜对面,在账本边角记:

【出殡,成。糖一枚,糖纸一张,随葬。庄梦蝶说他做梦送过了。送他回家这件事,梦里梦外,都办了。副队记。】

当晚,黯洇清场,庆功兼接风。

瑓汀把"二队六人补入编制"的文书拍在桌上,霍钟离当场签了名——从今夜起,二队番号封存,六个人并入眠光,队里从八个变成十四个,十四副碗筷。

"老板娘,"林殊举手,"饺子呢?"

"灶上早就下着了。"

三鲜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整间酒吧安静了一瞬——这是给庄梦蝶的。少年盯着那盘饺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殊以为他又"走"了,然后庄梦蝶伸出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三鲜的。"他说。

"三鲜的。"全队一起说。

"秦队说要皮薄。"他把一个饺子举到半空,冲着空气碰了碰,然后自己吃了,认真评价,"皮不薄。但馅是真的。"

没人纠正他。瑓汀转过身去擦吧台,擦了很久。

酒过三巡,楚云艝开始敲她的冷笑话。今天这条是:为什么丧尸不叠被子?——因为它起不来。江渊照旧说不好笑,但喝空了杯。林暗被林殊按着贴了半宿,烟都没来得及点。霍钟离一个人坐在角落,把那枚旧铜哨擦了一遍又一遍。

晏不归不喝酒,捧着白水听完了整场。

他发现自己在笑。很轻,但没有原因不明——队里打赢了,仇记着,人齐着,饺子是热的,庄梦蝶的嘴角是弯的。这一页账,到今天为止,算是平了。

散场后,瑓汀把晏不归单独留了下来。

"钟楼的线,我只跟你和队长说。"她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八个城主府近三十年的人员名录,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拾穗人藏得很深,但深不过黯洇的账本。我顺着他给三委员付账的兑点往回摸了六年——所有线,最后都穿过城主府后院的那口老钟。"

"名字。"

"名录上这个人,三十年前就该死了。"瑓汀的指尖点着那行红圈,"城主府的老账房,讣告都登过。可他的月例,一直领到今天。"

晏不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下一步呢?"

"下一步在八点城。"瑓汀收好纸条,"霍钟离先回去——他以天枢旧部的身份递折子,要求重查商队案,把火点到城主府门口。我们按兵不动,等他自己乱。"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对了,还有件事。名册上没盖银蜡封的十八页,今天夜里少了三页——对方动手了,自己把三页撕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那三页的人,已经'收'完了。"

"对。"瑓汀的眼神冷下来,"他不打算停。决赛拦了他一道,他就换个地方割。晏不归,这场仗打完,账才刚起了个头。"

晏不归点头,把杯里的水喝完。

回到宿舍,洗漱,数装备。躺下之前,他在私人账簿上写:

【账:三委员,拿下。商队,查封。东家代号:拾穗人。线头:八点城,城主府,老钟。霍钟离先回点火。副队记。】

【名册缺了三页。被他自己撕的。狗急跳墙,墙后还有路。】

【饺子,三鲜的,皮薄不薄另说。庄梦蝶吃了十一个。今晚他睡得早,没问是梦是醒。副队记。】

笔尖停了停,最后添一句:

【贺队的烟斗,送回去了。糖,也送回去了。】

【剩下的账,活着的人接着记。】

窗外,雨停了。两点钟城的方向,夜色深处,仿佛真有一口老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2

段评

૮˶•⩊•˶a 文字里的细节太戳人啦,看得我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