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晏不归数完了第十二遍装备。
绳索两米七,绷带四卷,净水片六粒。手斧挂左腰,匕首绑右小腿外侧,拔出的角度他练过四千多次。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他都花了很久才习惯,唯独"习惯"这件事不用。
他六岁来到这里,今年是第十四年。再往前的事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很少去擦。
五点整,城门下的集合点亮起火光。
第一簇光是甜的。林殊含着旺仔牛奶糖跑过来,背包侧袋里一整排旺仔小馒头哗啦作响。"副队副队,今天我站你旁边行吗?"
"行。"晏不归往旁边挪了半步。
林殊立刻贴上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满足地眯起眼。队里人都知道他有皮肤饥渴症,见人就喜欢贴;队里人也知道眠光大多数人不给人贴。于是十九岁的法师找到了全队最不会拒绝人的那一个,像一株向日葵找到了荒原里唯一肯朝着它的方向。
"小点声。"江渊从暗处走出来,背包上的代号牌一晃——【中医】。"再往前凑半步,今天破相了别来找我。"
"江妈妈好凶。"
"再叫这个外号,治疗费翻倍。"
"智者不入爱河,"林殊小声念,"所以江妈妈把爱都给了我们。"
"舍利子,闭嘴。"
江渊懒得再理,目光扫过晏不归时停了一秒:"副队,昨晚又没喝恢复剂?"
"嗯。"
"省什么。"骂人的语气,抛东西的动作却干脆。一支精神力药剂落进晏不归手里,"你要是倒了,全队账本谁记。"
晏不归接住,认真道了谢。江渊在关心人,这个他听得懂——包装难听而已。
五点过一刻,楚云艝到了。
白色鸭舌帽,蓝内衬白外套,黑发黑得泛蓝,右耳一只蓝牙耳机。腰后一排细长的刀,刀柄在晨光里排成一列银点。她是哑巴,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可全队没人敢说她弱。她安静地走进火光里,冲大家笑了笑。
没有声音的笑。林殊默默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人到齐了。"瑓汀从街那头过来,身后是刚上锁的黯洇。二十九岁的老板娘把卷发一挽,腰侧挂着两只细长酒壶。没人问一个近战位为什么随身带酒,就像没人问一间没有老板的酒吧,凭什么全城的消息都往那儿流。
城门塔楼的屏幕亮了。一个分不清男女、听不出温度的声音落在所有人头顶:
"眠光小队,晨间出城登记。任务:清理丙三废城,回收四点及以下核心,配额三百。通讯频道已开放。祝你们——死得其所。"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像一枚骰子落进绒布。
这是十面骰。十二座城共用同一个它,它却被切成十二份,养在十二座城的地下,碎片以点钟为代号,听说一点钟最强,十二点钟最弱。十二份性格各不相同,唯有一点共通:冷。人类把评定、汇率、生死簿都交给它,它拿全城猎回来的骰子当饭。
没人觉得不对。一百年了,不对也得对。
城门在晨雾里升起来。
"走了。"
肖凌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洞中央,长发束在脑后,肩上扛着一只两米长的黑箱。那口箱子跟了他五年,据说没人见过它打开。也没人敢问。
9点六支编制里最不好惹的一支小队,跟着他的背影没入雾中。
丙三废城在四十公里外。
教科书写得含糊:一百零三年前,一位化学家在此"立功",他的研究成果没能被阻止,辐射随风铺遍半个世界。人死了几轮,活下来的那一轮里,开始有人长出异能。
异能是辐射的礼物。丧尸也是。
这两种东西共用同一个源头,在同一个世界里互相狩猎:丧尸吃人,人杀丧尸取核心——丧尸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一枚骰子。一点的最小最暗;点数往上,骰子越大,光越沉。它可以换钱,一千枚一点换一枚两点;可以驱动基地的灯和墙;可以提升精神力——异能者烧的就是它。
进城第一站是商业街。雾里有十几具影子在橱窗间摇晃,全是1点。
"十二个。"林殊压着声音报数,又甜又稳。
下一瞬,三道半透明的晶柱从废墟间拔地而起,像有人从地底推开了一扇珠宝的门。1点丧尸撞在晶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藏禤晶。林殊拍手,笑得没心没肺:"关好啦!"
光柱的阴影里,江渊皱眉拽过林殊,指腹擦过他脸颊上一道碎玻璃划出的细口。生命力自江渊掌心渡过去,伤口收口。
"说了别贴废墟太近。"他冷着脸,"下次收费。"
"江妈妈最好了!"
"……翻倍。"
天台边缘,林暗靠着断柱抽烟。他面前五米外,一具3点丧尸僵在原地,皮肤上浮着一层暗金色的纹——那是诅咒。林暗弹了弹烟灰,抬眼看天。
云层裂开一线。
阳光落下的瞬间,那具丧尸没有燃烧,也没有嘶吼,只是像被"删除"一样,从头开始,一寸一寸腐蚀成光里的灰。
落日余晖。被诅咒者,见不得太阳。
"阴天出门,"林暗吐出一口烟,"带我就是带晴天。"
广场中央,楚云艝被一具2点抱住了手臂。她没挣,甚至低头看了看那排啃在自己小臂上的牙,像在看一只撒娇的大型犬。收容者发动,丧尸一寸寸"沉"进她的皮肤,她裸露的手腕泛起瓷器般的釉光。
她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丧尸的头。
然后连头一起,捏碎。
碎肉里掉出一枚两点骰子。晏不归恰好从旁边经过,弯腰,用钩刀挑开焦黑的胸腔,收核,擦净,入袋。起身时江渊正从楚云艝身侧走过,顺手渡了一缕刚抽来的生命力进她后颈——她起身时晃的那半寸,全队只有他看见了。
"省着点装。"江渊说。
楚云艝冲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这一切进行得很快,很熟练,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而机器的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有晏不归:林殊的糖快见底时,新的两粒已经躺在他掌心;江渊回头找绷带,绷带已经搭在他肩上;楚云艝捏碎丧尸的前一秒,他默默退开了两米,免得碎骨溅上记录板。
没有人说谢谢。也没有人发现这些事需要谢谢。
丙三废城中心广场,他们找到了这次的正主。
4点丧尸立在喷泉残骸上,两米半高,脊骨外翻成甲,瞳孔里有人性的碎片在闪。点数越往上,它们越聪明,越像"进化",而不是腐烂。
"配额已经超额,"通讯器里,瑓汀的声音带笑,"但四点核心要完整回收——这个归我。"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壶,没喝,只是用壶身敲了敲掌心,像敲一件称手的兵器。下一秒,白影切入广场,老板娘的拳比她的笑声先到。4点丧尸挥爪,她不闪,硬吃一记,虎口崩裂的血还没落地,第二拳已经轰进它下颌。
同一刻,晶柱封路,暗金纹路爬上丧尸的脊背。
阳光适时破云。
瑓汀退后三步,点起一支烟似的吐了口气,看着那具4点在光里跪倒、腐蚀、熄灭,只剩一枚拳头大的核心滚过碎砖,四个点数亮得像四颗恒星。
晏不归走过去,收核,擦净,入袋。
楼顶,肖凌烬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断墙边缘,长发垂着,黑箱横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观察哨的镜头扫过他,又扫过收核的晏不归,终端上跳出两行字——
【队长。异能:机械重组。等级:A。】
【副队长。异能:部位强化。等级:B。】
哨兵盯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进城门的称重站,灯白得晃眼。
"眠光,三百零一,误差范围内,入账二百九十七。"
"多出来的四枚呢?"瑓汀倚着柜台,笑吟吟地问。
"渠道损耗。"
"损耗到我队头上?"肖凌烬把黑箱往台上一放,金属砸出闷响,整个称重站霎时安静,"再说一遍。"
"这、这是规矩……"
"他的意思是,"瑓汀伸出两根手指,把账本轻轻推回去,"错三枚,记我账上。黯洇的账——你确定要欠?"
Clerk的脸色变了三变,最终低头改了数。
当晚,黯洇。
酒吧最深处,瑓汀把一叠纸拍在柜台上:"两件事。一,称重站那个Clerk,三个月短了至少四支小队的账,手不干净的另有其人,他只是个过账的。二——"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个月,眠光的登记档案,被人从内部调了三次。"
肖凌烬的眼神冷下来:"谁。"
"这就是要卖给你的消息了。"瑓汀晃着空杯,"价钱嘛……"
角落里,晏不归捧着一杯白水,听完了全程。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人觉得需要。散场时他把自己的杯子洗净扣好,跟着人流走出去,像一滴水汇进夜里。
回到宿舍,洗漱,数装备,第十三遍。躺下的一刻,床头终端自己亮了。
不是任务频道,不是配额通知。屏幕上只有两行字,落款是他从未见过的格式——
【一点钟,致晏不归: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三日后,重新评定。】
晏不归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主脑从不给人单独发消息。这是常识,像水往低处流。而一个被全城忘记的B级副队,被最强的一块碎片,单独点名了。
他关掉灯。黑暗里,背包上那枚四点核心悬着微光,四个点数,亮得像四只不眨的眼睛。4
内容很有吸引力,让人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