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夏到打印室的时候,顾沉舟正在白板前改时间。
原本写着“10:20 复核主持组高风险串词”,被他擦掉,换成了“10:35”。白板擦没擦干净,原来的数字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灰,像被往后推了一小截。
闻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许攸宁先发现他:“新闻史活着出来了?”
闻夏把包放下:“差点成为报刊史的一部分。”
陈盈正在背手卡,闻言抬头:“你脸色好差。”
赵启也看过来:“昨晚没睡?”
闻夏笑了一下:“年轻人,气色差叫氛围感。”
许攸宁把一沓手卡拍到他面前:“氛围感先干活。采访段今天要和何嘉年确认,他线代小测改到下午了,人能来。”
闻夏接过手卡,低头看。
字有点晃。
他把手卡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最后决定怪打印机墨太淡。
顾沉舟从白板前转身,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你是不是没睡”。这点挺顾沉舟。他不会在人多的时候把人的狼狈拎出来晒。
他只说:“坐着改。”
闻夏抬头:“我本来也没打算站着为学生会燃烧生命。”
顾沉舟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闻夏看着那把椅子。
就是很普通的折叠椅,铁腿,塑料面,坐久了硌人。可顾沉舟拉椅子的动作太自然,像昨天递水、前天改时间一样,都自然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拒绝。
闻夏坐下,故意说:“谢谢后勤保障。”
顾沉舟把流程表递给他:“不客气。”
这人真的很难逗。
何嘉年十点五十到打印室。
他背着那个显眼的蓝色水桶包,手里还拿着一本线性代数,进门第一句话是:“我可以不露脸吗?”
赵启愣住:“你不是新生代表采访吗?”
何嘉年很认真:“代表可以不露脸代表吗?”
陈盈笑出声。
闻夏靠在椅背上,困劲被这个问题冲淡了一点:“可以。你代表广大不想露脸的新生,精神很先进。”
何嘉年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怕镜头,就是我妈关注了学校公众号。她看见我,会把截图发家族群。”
“理解。”闻夏说,“南城大学最大传播渠道,家族群。”
许攸宁一边笑一边记:“那采访形式改成背影和手部特写?”
顾沉舟说:“需要提前确认肖像授权。”
何嘉年立刻从包里翻东西,翻出一张被压弯的授权表:“我签了,但是能不能只用背影?”
闻夏看着他那个蓝色水桶包,忽然想起第一次采访时,何嘉年拖着两个行李箱,在三号门晒得满头汗,还认真问志愿者“图书馆离宿舍近不近”。那种新生特有的诚恳,比很多漂亮串词都好用。
他低头在手卡上改:
“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好面对镜头,没关系。南城大学允许你先把路认熟,再慢慢被大家认识。”
陈盈凑过去看:“这个好。”
赵启试着念了一遍:“南城大学允许你先把路认熟,再慢慢被大家认识。”
何嘉年小声说:“这个听起来没那么可怕。”
闻夏把笔帽扣上:“那就用这个。”
顾沉舟看了一眼:“保留。”
闻夏手指停了停。
他本来已经困得没什么反应了,偏偏这两个字一出来,像有人在桌角轻轻敲了一下。
许攸宁把新手卡收走:“行,采访段定。闻夏,你下午还要不要跟拍素材?”
闻夏刚想说可以,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银行卡到账提醒】
项目劳务补贴入账:120.00 元。
闻夏愣住。
屏幕上的数字不大。
一百二。
放在很多人那里,可能也就是一顿饭、两杯咖啡、一件打折 T 恤。可它落在闻夏这里,是校园卡不用掐着个位数充值,是这个星期可以不用再接太急的单,是他昨晚改到十二点四十后,第二天还能喘一口气。
他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好几秒。
许攸宁注意到:“怎么了?”
闻夏把手机扣住,抬头笑:“没事,银行夸我富有。”
赵启真信了:“奖学金?”
“比奖学金小。”闻夏说,“但比奶茶大。”
许攸宁立刻反应过来:“补贴到了?”
闻夏“嗯”了一声。
她笑了:“那挺快。顾沉舟昨天催财务老师确认过批次。”
闻夏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正在把何嘉年的授权表夹进文件夹里,闻言动作没变:“所有人都催了。”
许攸宁拆台:“是,所有人。然后第一个问的是临时劳务补贴。”
顾沉舟抬眼看她。
许攸宁一脸无辜:“我也只是复盘信息。”
闻夏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他其实应该说谢谢。
两个字而已,没那么难。
可这笔钱和前几次水、饭团、钥匙都不一样。水可以说顺手,饭团可以说学姐塞的,钥匙可以说工作需要。钱不行。钱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没办法装作自己不需要。
他越需要,就越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闻夏把手卡整理齐,语气很轻:“顾主席服务真周到,建议财务处给你发锦旗。”
顾沉舟看着他。
“补贴按实际工作时长发。”他说,“不是服务。”
闻夏点点头:“懂,劳动所得。”
“嗯。”
顾沉舟没有再说。
上午复核结束,大家各自去吃饭。赵启和陈盈约着去一食堂,何嘉年背着蓝色水桶包跑去上小测,许攸宁接了个电话,边说“物料下午送到”边下楼。
打印室一下空下来。
闻夏慢了半拍,低头把手机里的到账短信截了个图,又很快删掉。
删完才觉得自己可笑。
有什么好截图的。
一百二,又不是彩票。
他收拾包,顾沉舟还在桌边核对表格。
“下午跟拍不用你全程。”顾沉舟说。
闻夏抬头:“为什么?”
“主持组采访段已经定稿,何嘉年素材由许攸宁带宣传组拍。你晚上有推文二稿。”
“我怎么不知道我晚上有推文二稿?”
顾沉舟把一张流程表推给他:“刚加的。官号要发第一次合排花絮,许攸宁说你写更合适。”
闻夏看着表格:“所以我下午不用跟拍,晚上写稿?”
“嗯。”
“顾主席,你这叫换一种方式使用我。”
顾沉舟说:“你昨晚睡得晚。”
闻夏翻表格的手停住。
打印室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一声一声的。这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几乎快成了活动中心二楼的背景音。
他抬头笑:“你怎么知道?我梦游给你发流程了?”
顾沉舟看着他:“十二点四十七回消息。”
闻夏没说话。
“今早新闻史点名时,群里有同学发了课堂照片。”顾沉舟补充,“你在第三排低头。”
闻夏:“……”
“你还看校园论坛?”
“学生会需要关注舆情。”
“那你关注得挺全面。”
顾沉舟没有接这句。
闻夏把流程表折起来,塞进文件夹:“我状态挺好。”
顾沉舟说:“你刚才把‘肖像授权’写成了‘肖像受权’。”
闻夏低头翻手卡。
还真是。
他盯着那个错字,困意和难堪一块儿涌上来。他很想像平时一样说“汉字博大精深”,或者“受权也挺有哲学感”,但顾沉舟站在对面,神情平静,不像嘲笑,也不像训人。
只是把他撑不住的那一小点看见了。
闻夏把那张手卡抽出来:“改掉不就行了。”
“嗯。”顾沉舟说,“所以下午不用全程。”
闻夏忽然有点烦。
不是冲顾沉舟。
是冲自己。
他讨厌自己因为一百二松了一口气,讨厌自己因为昨晚六十块熬到半夜,也讨厌顾沉舟能把这些零碎痕迹拼起来。明明顾沉舟什么都没问,没问他为什么缺钱,没问他是不是又接单,甚至没说一句“你别这样”。
可不问有时候也很要命。
闻夏把包拉链拉上:“行,听安排。”
顾沉舟看了他两秒。
“闻夏。”
“嗯?”
顾沉舟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学生会财务群的通知。
【迎新项目临时劳务补贴已分批发放,请各组成员今日内核对金额,如有遗漏或错误,联系对应负责人。】
顾沉舟说:“核对金额。”
闻夏看着那四个字,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回他一句“你真扫兴”。
一百二带来的那点轻松,被这句很顾沉舟的话压回了地面。不是坏事。甚至因为太落地,反而让他心里那点别扭没处发作。
他点开银行卡提醒,又打开预登记表照片。
十二小时。
每小时十块。
没多,也没少。
“对的。”闻夏说。
顾沉舟点头:“截图留存。”
闻夏:“还要截图?”
“后续如有批次问题,需要凭证。”
闻夏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顾沉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像财务培训?”
顾沉舟沉默两秒:“我没有安慰你。”
闻夏笑意淡了一点,又很快补上:“懂。流程。”
他当着顾沉舟的面截了图,保存进相册。保存完,手机相册弹出最近照片缩略图。
上一张是前几天他保存的台本批注。
开场可用。
保留。
再上一张,是今天的到账提醒。
闻夏盯着那两个缩略图看了一瞬,忽然把手机锁了。
顾沉舟问:“怎么了?”
“没。”闻夏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只是发现我相册最近很像学生会证据库。”
顾沉舟说:“分类保存会方便一点。”
闻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你没救了。”
中午他去食堂,第一次没有点最便宜的素面。
他买了一份番茄牛腩饭。
窗口阿姨问要不要加蛋,他犹豫了一下,说:“加。”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林越正好从另一个窗口过来,看见他盘子里的蛋,表情夸张得像看见实验数据造假。
“闻夏,你发财了?”
闻夏坐下:“嗯,银行正式承认我富有。”
林越把筷子掰开:“富有的人昨晚还熬到一点接六十块的单?”
闻夏夹了一块牛腩,没抬头:“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怕你猝死在桌前,还得我替你交稿。”
闻夏笑了下。
林越看着他:“真没事?”
闻夏嚼完那口饭,番茄汁有点酸,牛腩炖得一般,但热的。
“没事。”他说,“今天吃得起加蛋。”
林越没再追问,只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给他:“那富人多吃点草。”
闻夏嫌弃地看他:“你们理工科都这么表达关怀?”
“比你们学生会正常。”
闻夏低头扒饭。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攸宁发来的消息。
许攸宁:下午两点半小会议室,预算复核提前,赞助那边可能有变。
闻夏看着“赞助”两个字,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
紧接着,顾沉舟也发来一条。
顾沉舟:吃完饭再来。
闻夏看了看餐盘里那颗刚加的蛋。
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回:收到,财务培训老师。
顾沉舟:核对预算,不是培训。
闻夏这回是真的笑了。
可笑完,他又看了一眼许攸宁那条消息。
赞助有变。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低头把那颗蛋夹开。
蛋黄流出来一点,混进番茄汁里。
一百二刚到账,预算又要出问题。
南城大学的好日子,果然从来不让人过太久。1
好可爱的小兔子,看得人心情都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