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剧场
进剧场那天你没去排练厅。
张真源发消息说排练厅的钥匙已经交回去了,接下来两周都在剧场。他发了个定位给你,附了一句:“侧门进,报我名字。”你回了个“好”,下午三点到了剧场侧门。门口有个戴工作证的年轻人,你报了名字,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单,递给你一张临时通行证。
“张老师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他交代过了。”
你接过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剧场比排练厅大很多,观众席有上下两层,红色的绒布座椅一排排铺过去。舞台比排练厅的高,幕布垂着,灯光没开,只有工作灯照在台面上。你走进去的时候,舞台上有人在调灯光,有人蹲在地上理线。张真源站在台中间,穿着一件旧旧的蓝色外套,就是首演那件戏服。他低着头,一个工作人员正在帮他调整领口的位置。
你走到第三排中间坐下来。他余光看见你,抬了一下头,朝你点了下点,又低下头让工作人员继续弄。
带妆彩排开始了。灯全暗下来,音乐从头顶的音响里涌出来,比排练厅那次厚重得多。你坐在第三排,看着舞台上的光一明一暗,张真源在台上走位、唱、念台词。和排练厅不一样,剧场里的声音有了混响,尾音拖出去,落在观众席上弹回来。他的声音在剧场里听起来更饱满,低音的部分震得你胸口有点发麻。
第一幕结束的时候,导演从观众席中间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张真源在台上举手示意了一下,然后从舞台边跳下来,径直走到你旁边那排,隔着过道站定。
“怎么样。”他问。
“比排练厅好听。”
“有区别?”
“有。剧场有混响,你那个低音下来的时候,我椅子都在震。”
他笑了一下。工作人员在后面喊他,他应了一声,回头对你说了句“等会儿”,又跑回台上去了。
下半场你继续看。有一场戏是他和周予的对手戏,兄妹俩在旧教室里吵架,周予的角色摔门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台上。灯光压得很低,他背对着观众席,肩膀微微佝偻。你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攥紧了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开口唱下一首歌。你注意到他唱到某一句的时候,目光往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扫了一眼。很快,像是随意的,但你知道他在看你。
彩排结束之后,导演喊了集合,所有人围到舞台前。你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他们开完会。张真源站在人群里,听导演说话,偶尔点头。散会之后他朝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彩排都这么正式了。正式演出的时候还得了。”
“正式演出有观众,气氛不一样。”他拧上瓶盖,“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可以走。你还有事?”
“没了。明天下午两点再来。”
你们从侧门出去。天色还早,太阳挂在西边,把剧场外面的广场照得暖融融的。他走在你旁边,还没换下戏服,蓝色外套上有几处做旧的补丁,头发被发胶固定过,额前碎发服帖地贴着。
“你穿着这个走在街上,别人会以为你穿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来不及换了。回酒店再换。”
“你住酒店?”
“剧场附近。来回跑太累了。这两周住酒店方便。”
你看了他一眼。他之前一直住公寓,每天通勤。现在搬去酒店住了,公寓里就剩你一个人。
“住哪家。”
“剧场后面那条街。走路五分钟。”
你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广场上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你。
“你要不要也住过来。”
你看着他。
“我店在这边。”
“店到酒店二十分钟。比你现在住的地方近。”他看着你,语气很平常,“酒店有套房。两间卧室。”
你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提一个很实际的选择。但你注意到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好。”
回到公寓之后,你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客厅里安静得很,外婆在主卧睡着,轻微地打着鼾。你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上他写乐谱的位置空了,茶几上那摞乐谱和铅笔都被他收走了,只剩你前几天摊在那儿的账本。阳台外面晾着你的睡衣和他留下的一件灰色T恤。他的东西本来就少,现在收走了大半,公寓显得更空了。
你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他的消息在上面挂着:“酒店套房有两间卧室,一人一间。厨房小,只能煮面。但有洗衣机。”后面跟了个定位。
你回了一个字:“好。”
他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明天我帮你搬东西。”
第二天上午他开车过来接你。你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上楼来帮你拿箱子,走进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
“乐谱我拿走了。”
“看见了。空了好多。”
“就两周。回来再摆。”
他拉着箱子出门。你跟在后面,路过主卧的时候跟外婆打了声招呼。外婆从床上坐起来,朝你摆摆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你耳朵热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酒店房间在八楼,套房不大,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两间卧室。他的房间门开着,床上摊着一件戏服和几件换洗衣服。另一间卧室是空的,床单干净,窗帘拉好了。他把你的行李箱推进去靠在墙边。
“你的房间。”
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不大,但够一个人睡。
“你房间有洗手间?”
“客厅有一个公用的。两个房间共用。”
“哦。”
他把行李箱立好,直起腰看着你。酒店的窗帘遮光很好,拉上之后屋里有点暗。他站在两间卧室之间的走廊上,手里还攥着箱子的拉杆。
“陈清夏。”
“嗯。”
“晚上排练完我会很晚。你要是饿了楼下有餐厅,报房号可以挂账。”
“知道了。”
“早点睡。不用等我。”
“你几点回来。”
“十点、十一点。说不准。”
你看着他。他穿着今天排练的灰色卫衣,头发没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交代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列注意事项。但你看见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张真源。”
“嗯。”
“你以前住酒店的时候,有人等你回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
“那这次有了。”
他看了你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走过来,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快,唇碰到皮肤就离开了。
“晚上见。”
他松开箱子的拉杆,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然后关上门。你听见他在房间里翻了翻东西,然后门又开了。他换了鞋,拿了车钥匙。
“我排练去了。”
“嗯。”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你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酒店空调低低的嗡鸣。你拉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把衣服挂好。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小周发消息问你今天怎么没来店里。你回了一句“这两天有事,店里你盯着”。小周回了一个“收到”,又跟了一条“清夏姐你忙你的,别担心”。你放下手机,靠着沙发背。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着剧场后面的街,能看到几棵行道树和对面楼的窗户。你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灶台很小,只有两个炉头,但够用。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你听见房门响。钥匙卡刷了一下,门开了。张真源走进来,看起来累得够呛,戏服还没换,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看见你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整个人靠进沙发里,脑袋往后仰。
“今天怎么样。”你问。
“光位调了一下午。导演跟灯光师吵了一架。最后决定按导演的来。”
“你呢。累吗。”
“累。”他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但比排练厅舒服。剧场大,能跑开。”
你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去。眼睛闭着,呼吸慢慢缓下来。你坐在他旁边,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毯子拿起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睁眼。
“陈清夏。”
“嗯。”
“你来住,我很高兴。”
你看着他闭着眼睛说话的样子。声音闷闷的,被毯子吸掉了一层。你伸手把他额前被发胶固定了一天的碎发拨开。手感硬硬的,有点扎手。他偏了一下头,把脸往你手心里蹭了蹭。动作很轻,像猫。
“睡吧。明天还要排练。”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过了几分钟,呼吸变得均匀了。你坐在旁边没动。客厅的灯很暗,只有走廊那盏小夜灯亮着。他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一个轮廓,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嘴唇微微张开。你看了很久,然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回了自己的房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