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名字
张真源的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你正坐在店里听那张唱片。
封面上的女人站在海边,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慵懒低沉的爵士,带着一点旧唱片的沙沙声。小周说这谁选的,品味不错。你说一个朋友。小周看了你一眼,笑了一声,没拆穿。你靠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你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清夏吗?我是真源的母亲。”
你坐直了身子。
“阿姨好。”
“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没有。您说。”
张妈妈的声音很轻,说话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温和。她问你最近忙不忙,问外婆身体怎么样,问你和真源平时谁做饭。你一一回答,说外婆挺好,说真源做饭。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会做饭了?在家的时候连厨房都不进的。”
你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张妈妈接着说:“清夏,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你们下周末有没有空。真源父亲那边有个家族聚会,想带你们一起去。地方不远,就在城郊,当天来回。”
你愣了一下。家族聚会。这个词在你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想起协议上写的“对外场合需配合”,但这件事没有提前三天通知你。
“真源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我先问问你。”
你握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后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台面的账本上。你想起张真源说过,他母亲去年做了心脏手术,进手术室之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带个人回来看看。你想起外婆说“好好过日子”。你想起那天在剧院门口,他握着你的手说“回家”。
“阿姨。可以的。”
“那太好了。”张妈妈的声音松下来,“具体时间我让真源跟你说。你们商量。”
挂了电话,你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小周凑过来问怎么了,你说没事,朋友妈妈约吃饭。小周狐疑地看了你一眼,没再多问。
晚上张真源来接你的时候,你一上车就把这件事说了。他握着方向盘,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下午。”
“她没跟我说。”
“她先问的我。”
他偏头看了你一眼。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刹车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去吗。”
“我答应阿姨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那一起去。”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你靠着椅背看窗外,心里在琢磨他刚才那个表情。回到家之后,他进了房间换衣服,你在厨房煮面。水烧开的时候他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站在厨房门口。
“陈清夏。”
你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答应我母亲。”
你把面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两下。水汽升上来,模糊了视线。你背对着他,但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后背上。
“面快好了。去摆碗。”
第二天下午,他拉着你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家族成员名单。字迹工工整整,一个一个列下来。叔伯姑舅姨,堂兄弟姐妹,还有几个他专门画了星号标注了重点。
“这是我父亲这边的亲戚。聚会是我大伯组织的,一年一次,在城郊一个山庄里。大概二十几个人。”
“你那边亲戚多吗。”
“多。吵。”他指着一个画了星号的名字,“这是大伯。话多,爱问东问西。这是三姑,会拉着你问家里情况。这是堂姐,比我大两岁,跟我母亲关系好,可能会问你很多。”
你听着他一个一个介绍,把那些名字和关系记在脑子里。他讲得很细致,像是提前帮你排练。你偏头看他,他低着头看那张纸,侧脸很认真。
“张真源。”
他抬头。
“你以前带过人回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你是第一个。”
你看着他。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往后靠在沙发上。你们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你想起第一次去他演出的剧院,他在台上,你在台下。想起他在暗光里握住你的手。想起他在巷子里对着面馆阿姨说“我太太”。想起那张唱片背面陈叔写的“小张和太太”。
“你紧张吗。”你问。
“什么。”
“带我回去。”
他看着你。客厅的灯开着,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伸手把那个靠垫挪开,坐近了一点。膝盖碰到了你的膝盖。
“怕你跑。”
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你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手拿起来,翻过掌心,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你的。
“不跑。”
那天晚上你们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名单又过了一遍。他把每个亲戚的喜好和禁忌讲了一遍——大伯爱喝酒但痛风,别劝酒。三姑吃素,但家里的菜大多荤的,多给她夹点青菜。堂姐的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会满屋子跑,别穿高跟鞋。
“你记这些干嘛。”你问。
“你第一次去,不想让你不舒服。”
你看着他。他把纸翻到背面,上面又写了几行,是给你准备的备选话题——他堂姐喜欢园艺,可以聊花。他大伯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可以聊教育。他母亲的朋友周阿姨也去,会唱戏,可以夸她嗓子好。
你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叠好。放进自己的手机壳后面。
“我会好好表现的。”你说。
他偏头看你。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
“不用表现。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我自己什么样。”
他想了想。
“站有站样坐有坐样。跟客人谈事情的时候很利落。在家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走来走去。煮面的时候会哼歌。看账本的时候会皱眉。”他停了一下,“都挺好。”
你看着他。他把你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你掌心划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痒。你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攥紧了。
“张真源。”
“嗯。”
“你以前是不是暗恋我。”
他抬眼。表情愣了一下,然后耳尖开始红。从耳廓蔓延到脖子。你看着那片红色慢慢爬上去,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说话。你戳了一下他的腰。他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因为你攥着他的手。
“说。”
他偏过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名单。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天在民政局。你签字的时候,头发从耳朵后面掉下来,你把它别回去。笔在纸上停了停才写。”
你想起那天。你确实停了一下。因为低血糖手有点抖,你等它稳了才落笔。
“然后呢。”
“你写完之后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他转回头看着你,“那天晚上我回去,把协议看了一遍。你说不同房。”
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红透了。
“我当时想,这人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明明紧张,但什么都不说。手抖了也不说。”他停了一下,“我母亲后来说我,说人家姑娘手抖你都不问一声。我说我给了她一颗糖。”
你笑了。想起那颗薄荷糖,凉意从舌尖滑下去,手确实不抖了。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
“没有。”他打断你,声音有点急,“就是觉得你不一样。后来搬过来,你煮面给我吃,给我外婆夹菜,收开衫的时候闻了一下——”
“你看见了?”
他点头。耳朵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脖子了。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后来你睡着了,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你想起那个晚上。凌晨一点你还醒着,听见他翻身的声响。原来那时候他不在房间,在阳台。
“站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很冷。”
你看着他。他的表情从坦白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的局促。你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唇是凉的。他愣了一秒,然后偏头追过来,吻得比刚才重。手从你掌心抽出来,揽住你的腰,把你往他那边带。你膝盖碰到他的膝盖,两个人的腿在沙发边上交叠。他的另一只手插进你后脑的头发里,指尖微微收拢。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长。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陈清夏。”
“嗯。”
“下周末。别紧张。”
“我没紧张。”
他笑了一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你的额头传过来。
“你手心出汗了。”
你抽回手,在他家居服上蹭了一下。他笑得更开了。你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笑了很久。客厅的灯照着,茶几上的名单摊开着,那张纸的背面写着他的笔迹。
后来你靠着他的肩膀,他把那张名单拿过来,又从头讲了一遍。你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沉。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你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感觉到他把你抱起来,放到床上。被子盖上来的时候,你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陈清夏,下周末穿那件米色的开衫。我母亲会喜欢你。”
你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他的味道。你听见他走出房间,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壳后面的那张纸还在。你把它抽出来,展开。背面他写的那几行小字还在——堂姐爱园艺,大伯是老师,周阿姨会唱戏。最下面加了一行,是昨晚后来写的,墨水颜色不太一样。
“如果紧张,就看我。”
你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手机壳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