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归还
第二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玄关的托盘里多了一件东西。那件浅灰色开衫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你的钥匙底下,只露出一小截袖子。你拿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棉线,软软的,带着一点他身上留下的温度。
你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紧闭的门。里面没有动静。你把开衫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换鞋出门。电梯里你把开衫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味道变了。洗衣液的味道更重,茉莉香几乎散尽,檀木的后调彻底消失了。他洗过了。晒过了。叠过了。
你把它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说不清为什么,你有点后悔那天晚上把开衫递给他。不递的话,它上面还会留着你的味道。但现在它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被你穿过一样。
七点十分,车准时停在楼下。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张真源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腕骨上的黑绳露出一截。他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两秒。
“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
他没追问。车子发动,驶入主路。广播开着,早间新闻在播一条关于音乐节的消息。他伸手调低了音量。
“开衫在包里。”你说。
“嗯。”
“谢谢。”
“不谢。”
三个来回,干脆利落。你靠着椅背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就扑簌簌往下掉。扫街的工人穿着橙色马甲,推着车在路边收拢落叶。今天的天很高,云被风扯成薄薄的一层,铺在蓝底上。
“今天排练几点结束?”你问。
“七点。今天联排。”
“联排是什么?”
“从头到尾走一遍。灯光、音响、道具都上。导演会在台下看。”他打了一把方向盘,“会比较晚。”
“那我晚上自己回去。”
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
你偏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常,目视前方,嘴唇抿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排练厅能随便进?”
“对外不行。我跟导演说一声可以。”他顿了一下,“你忙的话就算了。”
你看着他的侧脸。早晨的光打在他的下颌线上,干净的一条弧线。你想起昨晚阳台上他披着那件短了一截的开衫的样子,想起他低头闻领口的动作。那个画面在你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现在他坐在你旁边,隔着一个中央扶手,墨绿色衬衫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几点?”
“七点开始,大概九点半结束。”
“我店六点关门。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偏过头看了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好。”
到了店门口,你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张真源。”
“嗯。”
“你昨晚是不是也睡得不好。”
他看着你,没有回答。但你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早上煎蛋的时候差点把蛋壳掉锅里。”
你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车内太安静了,那一声笑显得格外清楚。你推开车门下去,弯腰看着驾驶座上的他。
“晚上见。”
“晚上见。”
你关上车门,走进店里。小周正在给客人卸甲,抬头看你一眼。
“清夏姐,你今天心情好啊?”
“没有。”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了。”
你把包放在柜台上,推了一下她的脑袋。但转身往工作台走的时候,你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你抿了抿,把它压平。
下午的客人排得满。你做了三个美甲,两个睫毛,中间还接了一个新娘跟妆的咨询电话。忙起来时间过得快,等你看表的时候已经五点四十了。你提前二十分钟让最后一个客人做了收尾,六点整锁了店门。小周走的时候冲你挤眼睛,你装作没看见。
你回家洗了澡,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头发吹到半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化妆。最后只涂了一层唇膏,把头发别到耳后。出门前你路过玄关,看了一眼托盘。你的钥匙不在,他已经去排练厅了。
你打车过去。司机把你放在剧院侧门,你按照他发的定位找到排练厅入口。走廊很长,墙上贴着各种海报,有话剧、音乐会,还有几张他之前演出的剧照。你经过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是《沉默的真相》的剧照,他穿着检察官的制服,站在法庭布景前,表情很严肃,和家里那个穿着宽松T恤给你煮面的张真源判若两人。
排练厅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你推门进去,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舞台上正在进行最后一幕,灯光压得很暗,张真源站在一束追光里,穿着一件旧旧的蓝色外套,背对着观众席。他的肩膀微微佝偻,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伴奏,清唱。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穿过空荡荡的观众席,落进你耳朵里。那首歌你没听过,旋律很简单,歌词唱的是一个男孩在长大后的某天,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小时候能听见的一种声音。他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最后在镜子前站定,对着自己的脸说——原来你早就不在这里了。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他转过身。灯光打在他脸上,你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在台上站得笔直,胸口起伏了几下,把那口气压了下去。导演在台下拍手,说了句“过了”。舞台上的工作人员开始走动,灯光亮起来。
张真源从台上跳下来,拿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抬头往观众席方向看,目光在几排座位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你身上。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刚才在台上太投入,忘了你要来。他朝你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导演说了句什么,朝你走过来。
走到你旁边那排的时候,他停住。你站起来。
“唱得很好。”
“谢谢。”他的声音还有点哑,鼻音很重,像是刚才那场戏的情绪还没完全退干净。他抬手揉了一下鼻梁,指尖蹭过眼角。
“你哭了?”你问。
“没有。唱到那一段会有点上头。”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你往外走,“出去说。”
你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他简单介绍了一句“朋友”,没有多说。走到剧院侧门外的台阶上,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喷嚏。
“你外套呢?”你问。
“排练厅里热,脱了放椅子上了。”
你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他低头看着那条米白色的针织围巾,没有立刻接。
“你戴着。”
“我不冷。”
他接过去,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对他来说有点短,两端搭在锁骨的位置,看起来有点局促。你差点又笑出来。但他站在这条围巾里,低着头,路灯的光打在他头顶,碎发毛茸茸的。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闷声说了一句。
“走吧,送你回去。”
“你东西不拿了?”
“助理会收。明天再来。”
你们沿着剧院外面的步道走。路边种了一排银杏,叶子黄透了,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在你左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围巾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偶尔蹭到你的手臂。
“那首歌,”你先开口,“叫什么名字。”
“《寻找声音的耳朵》同名主打。最后一场的独唱。”
“你每天都唱哭吗。”
“差不多。导演说不用每次都真哭,但我控制不住。”他声音平下来,恢复了平时的语调,“这角色跟我有点像。”
“哪里像?”
他沉默了几步。银杏叶子在脚下沙沙响。一辆公交车从旁边的路上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
“我小时候很吵。喜欢唱歌,什么都唱。后来上了艺校,老师说你要收着一点,要控制,要克制。慢慢地就变成现在这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有时候我也在想,那个很吵的小孩去哪了。”
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眉骨的影子落下来,盖住眼窝。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他还在。”你说。
他偏过头。
“你刚才在台上唱那段的时候,”你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很吵的小孩就坐在我旁边。他跟着你唱完了整首歌。”
张真源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银杏叶子从头顶落下来,飘在他的肩上。他看着你,目光很静。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他的嘴唇。那张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陈清夏。”
“嗯。”
“你为什么来。”
你看着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银杏叶的砖地上,交叠在一起。你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他问你“紧张”的时候,你攥着那瓶没打开的水。你想起他签协议的时候落笔的样子。你想起他煮的面,他煎的溏心蛋,他放在杯架里的水瓶。你想起今天早上他把开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钥匙底下的样子。
“你叫我来,我就来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他重新抬起来,把围巾解下来,绕过你的脖子。他的手指碰到你后颈的时候有点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乱你的头发。围巾绕了一圈,两端垂在你胸前。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你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小区楼下,他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让你先进,自己跟在后面。你站在电梯里,低头看着胸前的米白色围巾。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排练厅里残留的咖啡味。
到了楼层,你走出电梯,他跟在后面。你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你换鞋的时候他在你身后站了一会儿。
“陈清夏。”
你回头。
他站在门口,鞋还没换。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眼睛很亮。他看了你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低头换鞋。
“早点休息。”
“你也是。”
你走进房间,关上门。围巾还围在脖子上。你坐在床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指尖碰到那层棉线的时候,你想起他把围巾绕上你脖子时指尖的温度,还有他低头看你时喉结动的那一下。
你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
那晚你睡得很沉。凌晨的时候你隐约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他起来喝水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去了,门关上。
你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凌晨两点发来的。
“围巾记得还我。我没别的围巾了。”
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好。”1
(˜▽˜) 太好嗑了!还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