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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副驾驶

张真源:合约先生

第四章 副驾驶

你醒得比闹钟早。

手机屏幕亮着,五点四十七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线。你翻了个身,盯着那道光线慢慢变亮,从灰蓝变成浅金。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昨晚你听见他回房的时间大概是十一点,之后就没动静了。

你起来的时候轻手轻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经过次卧门口,门关着。玄关他的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和昨晚回来时一样。你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在厨房热了两片吐司。吃了一半,次卧的门开了。

张真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见你站在料理台旁边,愣了一下。

“几点了?”

“七点十分。”

他揉了一下后颈,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头发用水抿过,服帖地搭在额前。他换了一件黑色T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你拎起包跟上。楼下早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小区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混在风里。张真源走到一辆黑色SUV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你坐进去,他绕到另一侧上车,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小区。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车不算多。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你昨天说,新戏下个月开始排。”你先开口。

“嗯。音乐剧,《寻找声音的耳朵》。”

“讲什么的?”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他偏头看了你一眼。

“一个男孩从小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长大后声音消失了,他开始找。”

“听起来像童话。”

“内核挺深的。”他目视前方,“关于长大以后丢掉的东西。”

你看着他的侧脸。早晨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眉骨上,那道阴影比平时浅一些。他开车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

“你演那个男孩?”

“对。”

“多大?”

“从十二岁演到三十岁。”

你挑了一下眉。他余光瞥见了。

“怎么了?”

“十二岁。”你重复了一遍。

“舞台上可以处理。灯光、走位、声音的变化。”他语气很平,“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演年龄跨度大的角色。”

“你之前演过什么?”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前面的路空了一截,他提速,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你耳侧的头发往后飘。

“上一部是《我的遗愿清单》,演一个癌症病人。再之前是《沉默的真相》,演一个检察官。”

“都是很重的戏。”

“嗯。”

“演完会不会很难走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车子经过一段高架桥,桥下是铁路,一列火车正从底下穿过,银色的车厢一节一节闪过去。张真源等火车过去之后才回答。

“演《遗愿清单》的时候有一场戏,角色在台上念遗书。排练了两个月,每次念到某一段我都会哽住。导演说不用每次都真哭,省点力气。但正式演出的时候,灯光一打,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你,你就没法控制。”

你听他讲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细节记得,情绪已经收起来了。但你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后来怎么出来的?”

“演完最后一场,回酒店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去吃了顿火锅。”

你笑了。他也偏头看了你一眼,嘴角跟着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睛弯的弧度比昨天在家里自然。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的店。怎么开的。”

你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密了,红色的刹车灯一排排亮起来。你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讲。

“第一家店开在二十四岁。之前在别人店里做了三年美甲师,攒了六万块,加上我妈借我的四万,在城西一个写字楼底层租了个小铺面。十几平米,放了两张桌子,一台光疗灯,一个二手沙发。”

“写字楼底层,租金不便宜。”

“对。但那里上班族多,中午和下班时间能接不少客人。我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第一个月只做了三千块营业额,房租都不够。第二个月开始有回头客了,慢慢好起来。”

“六年。”

“两年。”你纠正他,“第一家店做了两年才回本。后面两家就快了,第二家开在商场里,第三家是去年年底开的。”

张真源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前面是一个长红灯,他停下车,转头看你。他的目光比刚才深。

“你从二十二岁开始,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做到现在。”

“差不多。”

“累吗。”

你偏过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得稀碎。你想起开店第一年冬天,铺子里暖气坏了,你裹着毯子给客人做指甲,手指冻得通红,客人说小姑娘你手怎么这么凉。你笑着说没事。

“累。但习惯了。”

绿灯亮了。张真源没再追问。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你报的地址就在下一个路口,他把车靠边停稳,拉起手刹。

“到了。”

你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又停住。你转头看他。

“你下午排练到几点?”

“六点。”

“我店六点关门。你要是顺路——”

“我来接你。”

你点了一下头,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你听见他在身后说:“陈清夏。”

你回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你。车里没开空调,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T恤领口被风吹得歪了一点。

“你以后胃疼,给我打电话。”

你没说话。风吹过来,卷着梧桐叶和桂花香。你关上车门,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店里走。推开店门的时候,小周正蹲在地上整理甲油架,抬头叫了声清夏姐。你应了一声,把包放好,坐到工作台后面。透过玻璃门,你看见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路边。过了大概一分钟,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你低下头,打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昨晚他发来的那条消息:“明天十一点排练,早上可以送你去。”你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到了。你路上慢点。”

消息发出去之后你把它设成了置顶。小周凑过来,下巴搁在你肩膀上。

“清夏姐,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天天送啊。”

你把手机翻过去,推了一下她的脑袋。

“干活。”

上午的客人不多。你做了两个指甲、一个睫毛,中午吃了小周带的便当。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真源发来一张照片,是排练厅的钢琴,谱架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一杯纸杯咖啡。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你放大照片看了看,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旁边有铅笔写的标注。钢琴是黑色的三角琴,琴盖上反射出排练厅的灯。你注意到咖啡杯上写了一个“张”字,是他的助理或者工作人员写的。

你回了一个“加油”。

他隔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今天排到六点半,比预计晚半小时。你等我吗。”

“等。”

六点四十分,天已经暗了。你把店里的灯关了一半,坐在收银台后面算当天的账。小周先走了,走之前挤眉弄眼地问你要不要留门。你说不用,把她推出去锁了门。透过玻璃,你看见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双闪灯亮了两下。

你拎包出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张真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你坐进去,关上门,他才睁开眼。

“睡着了?”

“没有。闭目养神。”

他今天穿的是排练的宽松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早上更乱,应该是排练时出了汗又干了。你注意到他右手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弹琴刮的。没事。”

车子驶入主路。你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护手霜,丢在他腿上。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单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涂开。他的手指很长,抹护手霜的动作有点笨拙,从手背揉到指缝,指节弯起来的时候,腕骨上那根黑绳露出来。

“这是什么?”你指着黑绳。

“我母亲去庙里求的。戴了好几年。”

他把护手霜递还给你,你接过来盖好。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响声。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树影。

“今天排得怎么样?”你问。

“第一幕还没顺完。导演对节奏不满意,磨了一下午。”

“你演的那个男孩,声音消失以后他怎么找。”

“他去找曾经听过声音的地方。小时候住的房子,上过的学校,第一次听音乐会的地方。”他顿了一下,“后来发现声音不在那些地方。”

“在哪里?”

他偏头看了你一眼。前面的车尾灯亮起来,红光映在他脸上。

“在他自己身上。”

你没接话。车子开了一段,拐进小区。他把车停好,熄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先动。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响。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很快又远了。

张真源先解开安全带,但没有推开车门。他转头看着你。

“陈清夏。”

“嗯。”

“你明天几点出门?”

“十点。”

“我送你。”

“你明天几点排练?”

“十一点。”

“那你不用早起。”

他看着你。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光。他的眼睛在那点光里显得很亮。

“我想送。”

你看着他。过了几秒,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随你。”

你下了车,他在另一侧也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等电梯的时候他站在你左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电梯到了,你们走进去。他按了楼层,你靠在电梯壁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你穿着今天的浅绿色裙子,他穿着黑色卫衣,一个深一个浅,像是什么不太协调但又不惹眼的搭配。

电梯到了。你走出电梯,从包里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你换鞋的时候,张真源从你身后伸过手,把门口鞋柜上那瓶没喝完的冰水拿起来,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别喝了。放太久了。”

你站在玄关看着他。他拧开厨房水龙头洗了个手,抽纸巾擦干,转身回自己房间。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晚安。”

“晚安。”

他关上门。你也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把护手霜从包里拿出来。那管护手霜的盖子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你拧开盖子闻了闻,是自己常用的茉莉味。

你把它放回包里。

那晚你没有写日记。只是躺下来的时候,发现隔壁房间的灯亮到很晚。门缝底下透出细细的光,一直亮到你睡着。2

段评

日常感好强,越看越想继续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