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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协议

张真源:合约先生

第一章 协议

陈清夏把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震了第三遍。

她没有接。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方向盘上贴着一排美甲展示的小水钻,是她自己店里新到的款式,本来想给外婆看。外婆上周还念叨,说清夏的手好看,做指甲一定好看。清夏当时笑着回嘴,说外婆你清醒一点,我就是干这行的。

现在那些水钻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病房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棒球帽压得很低,肩膀很宽,靠在窗边翻手机。听见电梯响,那人抬起头。

陈清夏知道他是谁。张真源。上个月音乐剧《赤道》的男主角,电视上闪过几秒他的采访片段,外婆当时指着屏幕说,这小伙子长得真周正。

“陈清夏?”他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

“嗯。”

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侧身让出病房门口的位置。清夏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很淡的皂香。门推开一半,她听见外婆的声音——比上周又轻了些,但语调还是那样,带着得意的笑。

“你看,我说她会来吧。”

病床旁边坐着张真源的母亲,一个气质很温和的中年女人,正握着外婆的手。见清夏进来,她起身让座,拍了拍清夏的手臂,没说什么,但那个力道很稳。

外婆的气色比清夏预想中差。脸颊凹下去一块,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招手让清夏坐到床边,另一只手朝门口伸,张真源便走过来,在外婆另一侧站定。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外婆看着张真源,话却是对清夏说的,“唱音乐剧的,你妈应该跟你提过。”

清夏没接话。她当然知道。母亲在电话里说了快一个小时,从张家和她家的世交关系,讲到张真源这几年的作品,最后才绕到重点——外婆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期快,老人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清夏。

“你一个人开了三家店,天天忙到半夜,吃饭没个准点,睡觉没个时辰。我不看着你成家,闭眼都不安心。”

这是外婆的原话,清夏母亲转述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张真源站在清夏对面,两人隔着一张病床,谁也没看谁。外婆牵过清夏的手,又牵过张真源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清夏的手指凉,他的掌心热。清夏下意识想抽回来,但外婆握得很紧,那个力道不像一个病重的人该有的。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长辈安排。”外婆喘了口气,“但清夏,你老实告诉我,这两年你谈过恋爱吗?”

清夏没说话。

“你每天都在店里,从睁眼忙到闭眼,哪有时间认识人?我不是要你马上结婚,我是要你身边有个人。真源这孩子我见过三次,有礼貌,不浮躁,工作认真。你们两个先相处,合不合适再说。”

“外婆——”

“你答应我,我就配合治疗。你不答应,我明天就办出院。”

清夏看着外婆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固执一点没少。她知道外婆说到做到。上个月医生建议做的一个检查,外婆嫌麻烦,死活不肯,最后是清夏红着眼眶求了半天才松口。

张真源在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敷衍的客套。

“陈清夏,我们出去聊。”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两排塑料椅,一台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张真源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她,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他没有先说话,似乎在等她。

清夏把水瓶攥在手里,没喝。她看着窗外,从十二楼望出去,城市像一张摊开的电路板,车灯和路灯连成密密麻麻的线。过了很久,她说:“我外婆的情况,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我母亲和你母亲通过电话。你外婆是胰腺的问题,发现得不算晚,但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化疗效果也不理想。现在主要是保守治疗,维持生活质量。”他顿了一下,“你母亲说,外婆最担心的是你。”

“所以你就答应了?见一面,然后结婚?”

张真源偏过头看她。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让他的神情有点难辨。

“我母亲和我提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他说,“但我看了你的资料。”

“我的资料?”

“你三家店的位置、开店时间、大众点评上的评价、你接受过的两次本地媒体采访。”他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第一家店开在二十四岁,启动资金是自己攒的,没要家里一分钱。采访里你说,你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最忙的时候在店里睡了一个星期。”

清夏没说话。

“我母亲身体也不好。她没你外婆那么严重,但她一直希望看到我安定下来。我今年二十七,工作性质你也知道,排练和演出排到明年年中,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认识什么人。”他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外婆希望有人照顾你,我母亲希望我有个家。我们的处境差不多。”

“所以这是交易。”

“是协议。”他纠正她,“我查过了,婚姻协议在法律上约束力有限,但我们可以自己签一份。两年为期,对外是夫妻,对内是室友。各自的工作互不干涉,经济独立,生活开销平摊。两年之后,如果双方都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就和平解除关系。”

清夏转头看他。这是今晚第一次,她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人。比电视上瘦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应该是排练熬的。肩膀把卫衣撑得很好看,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意。

“你图什么?”她问。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去年做了一次心脏手术。手术不大,但她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真源啊,你什么时候能带个人回来让我看看。”他垂下眼,“我当时说不出话。”

清夏把手里那瓶没打开的水放在膝盖上。瓶壁上的水珠洇湿了她的牛仔裤,一小片深色。她想起外婆今天叠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轻得像一把干柴,但握着她的时候,又重得让她挣脱不开。

“协议要写清楚。”她说。

张真源点头:“你写,我签。”

“对外场合需要配合的时候,提前三天通知。”

“可以。”

“不同房。”

“当然。”

“经济上各自独立,但对外共同开销需要记账。”

“合理。”

清夏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签一份商业合同,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但膝盖上那片水渍在慢慢扩大,凉意渗进布料,让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外婆送她上学,下雨天路滑,外婆牵着她走了半个小时,到学校时两个人的裤脚都湿透了。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在我外婆面前,你得演得像一点。”

张真源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水瓶的手指上。她的指甲做得精致,浅色的底,上面有细碎的光泽,但他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甲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回到病房的时候,外婆已经睡着了。张真源的母亲坐在床边,见他们一起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

“阿姨,您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守着。”清夏说。

张妈妈摇头:“你明天还要开店,我反正没事,我守着。真源,你送清夏回去。”

张真源应了一声。清夏想推辞,但外婆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便没再坚持。

地下车库很安静,脚步声撞在水泥墙上,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张真源走在前面半步,找到车之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清夏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你车停在哪?”清夏问。

“没开车,打车来的。”

清夏报了一个地址。车子驶出地库,汇入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切进来,在他侧脸上滑过去。他开车很稳,变道的时候提前打灯,刹车也柔。清夏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她太累了。三家店,一家新开业不到三个月,业绩没达到预期,她每天在店里盯到打烊。外婆生病之后,医院和店面两头跑。今天从早上八点忙到现在,中间只啃了一个面包。

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公寓楼下。张真源没有叫醒她,车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到了?”清夏坐直身子,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刚到。”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犹豫了一下。

“那个协议,我明天写好了发给你。”

“好。”

“你微信?”

张真源报了一串号码。清夏输进手机,备注栏停了一下。她打了“张真源”三个字,又删掉,最后输入“协议对象”。

“走了。”

“嗯。”

她关上车门,没有回头。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她背后漫过来,照出她投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

那晚清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新好友的消息——张真源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到了?”

她打了“嗯”发过去,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身上的香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气味。她想起病房里张真源叠在外婆手背上的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那只手压在协议上的时候,大概会签得很利落。

第二天上午,清夏在店里写协议。收银台后面的小办公室隔音不好,能听见外面的吹风机声和客人聊天。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婚姻协议”四个字,光标在下一行闪烁。

第一条,协议目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她写:为满足双方家庭合理期待,经平等协商,缔结为期两年的契约婚姻关系。

第二条,财产。第三条,居住。第四条,对外形象。第五条,隐私与边界。第六条,协议终止。

写到第七条“其他约定”的时候,她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她最后打了一行: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提前终止协议,另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然后她把这行删掉了。

清夏把文档发过去的时候是中午。张真源在下午两点回了一条消息:收到,晚点看。晚上十一点,他又发来一条:第七条加一句,终止后互不追究对方任何责任。清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三天后他们去领证。

民政局人不多,他们排在第三对。前面一对是来办离婚的,女方红着眼眶,男方靠在墙上抽烟,被工作人员提醒了两次。清夏站在张真源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根黑色的细绳。

“紧张?”他偏头看她。

“没有。”

“手在抖。”

清夏低头,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指蜷起来,攥进掌心。

“低血糖。”她说。

张真源没拆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薄荷味的,递过来。清夏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手确实不抖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照例问了几个问题。自愿结婚、无血缘关系、无配偶。张真源回答得很干脆,清夏跟着点头。签字的时候,她看见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笔画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利落干净。

“张真源”三个字。然后是她,“陈清夏”。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红色的小本子上。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恭喜”,语气平淡,像是每天要重复几十遍。清夏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出了民政局,太阳很大。张真源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下天,然后转头问她:“吃饭了吗?”

“没有。”

“我知道附近有家店,不辣,你能吃吗?”

清夏愣了一下。她确实是南方人,吃不了太辣。但他怎么知道——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给的那份资料里写过。

“可以。”

那顿饭吃得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各自翻着菜单,点了两菜一汤。张真源吃饭很快,但不狼狈,筷子使得利落。清夏吃得慢,偶尔抬头看他,发现他夹菜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她的碗,确认她够得着,再把菜转过去。

一个很小的动作。清夏低下头继续吃。

饭后张真源送她回店里。车子停在店门口,清夏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在车门上,又缩回来。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她问。

“下周。这周还有三场演出,结束了就搬。”

“东西多吗?”

“不多。一个行李箱。”

清夏点头。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什么工作消息。

“张真源。”

他抬头。

“协议上有一条。对外场合需要配合的时候提前通知。但有一种情况不用。”

“什么?”

“如果我外婆想见你。”

张真源看着她。他的眼型偏长,认真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

“不用通知。”他说,“随时。”

清夏关上车门,走进店里。店员正在给客人做指甲,抬头叫了声“清夏姐”。她应了一声,把包放进柜子,洗了手,坐到工作台后面。手机震了一下,张真源发来的消息:下周见。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开始给客人修甲型。锉刀磨过甲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她低下头,继续磨。

——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撕掉了。纸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想起民政局里张真源签字的样子。那个名字落在纸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会散多远,她不知道。

但湖面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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