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人间

深海万古寒凉

岁岁潮起潮落

从来没有四季更迭，更没有人间的风雪烟火。

十二岁的苏舒禾，是整片南海最特别的存在。他的名字，是母亲苏晚禾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很久以前，他还记事懵懂的时候，母亲抱着小小的他，靠在临海石洞的石壁边，一字一句、温柔又费力地教他说出人生第一句话，也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名字——苏舒禾。

那时的石洞外有温柔的海风，有母亲温热的怀抱，还有父亲温顺守在一旁的身影。可那场月湾村的浩劫过后，一切都破碎在了深海巨浪里。

母亲被冰冷的铁笼锁着，沉入茫茫深海，永远留在了黑暗海底。

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殒命，鲛人父亲痛得肝肠寸断。他拼尽毕生修为，倾覆整片海域，为亡妻复仇，屠尽了作恶的月湾村民，可再滔天的恨意，也填不满失去爱人的空洞。

往后漫长的岁月，父亲日日守在母亲沉海的海域，日夜不离，一遍遍哼着他们相伴多年、无人能懂的深海歌谣。他日日思念，夜夜沉沦，爱意与思念熬干了他所有灵力、所有生机，到最后，强大的鲛人彻底撑不住了。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归去深海秘境，而是化作了海底养料，融进了这片埋葬爱人的汪洋里，生生世世，与苏晚禾相守在冰冷深海之下。

父母双双离去，偌大的南海，只剩下孤零零的小鲛人苏舒禾，是成群结队的海鱼，成了他唯一的家人。

万千鱼群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寻最鲜的海食喂他长大，随他在幽深海底游荡，陪他度过无数寂静漫长的日夜。

自记事起，苏舒禾的世界就只有深蓝的海水、摇曳的海草，还有终年不变的海声。

他继承了鲛人的天性，无事之时便会无意识地轻声哼唱。没有文字，没有歌词，只是一阵婉转空灵、像海浪轻拍礁石、像海风拂过滩涂的调子。开心的时候哼，孤单的时候也哼，绵长的歌声悠悠的飘荡在深海里，空灵的调子一遍遍飘在死寂深海，随洋流漫向远方，无人听闻，无人回应，大海听过他所有的温柔，也藏着他无人知晓的思念。

十二年海底光阴，他越长越俊秀，性子单纯又懵懂，对世间万物都藏着极致的好奇。

他听鱼群祖辈反反复复叮嘱，岸上的人类世界凶险万分，人类贪心又狡诈，看见我们就会抓捕、觊觎，千万千万不能上岸。

鱼群的告诫日日萦绕耳边，可越是禁止，苏舒禾心里的好奇就越是浓烈。海底只有一成不变的黑暗，可他心底总隐隐觉得，母亲和父亲的故事，都来自遥远的岸上。他太想看看，那片父母曾停留过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份好奇，终究压过了恐惧。

这一年的初冬，海面寒风呼啸，人间落起了漫天大雪。

趁着沉沉夜色，深海静谧无人，苏舒禾悄悄甩开相伴的鱼群，摆动着流光莹润的鱼尾，顺着缓缓上浮的洋流，一点点游向了从未踏足的海面，破冰而出的那一刻，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深海，触碰人间的冬天。他通体赤裸，没有半分衣物遮挡，肌肤是鲛人特有的莹白剔透。寒冬的风雪不会冻伤他丝毫，只是丝丝凉意围绕周身，片刻之后，他便慢慢适应了这份陌生的寒冷。上岸的瞬间，鱼尾轻轻一震，化作了纤细白皙的双腿。

他根本不会走路。小小的少年跌坐在松软的雪地里，漫天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很快就落满了他的发间、肩头，薄薄一层白雪裹着他单薄的身子。苏舒禾满眼新奇，彻底看呆了。海底没有雪，没有月光，没有这般新奇的一切。

他仰起头，伸出白嫩的小手，笨拙地去接飘落的雪花。冰凉的小碎片落在掌心，转瞬化开，他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在雪地里笨拙地扑腾、挪动，像个懵懂贪玩的孩童。紧张、新奇、又满心欢喜，他下意识张开唇，轻轻哼起了刻在骨子里的深海歌谣。

空灵婉转的歌声，顺着风雪悠悠传开，温柔得能抚平冬夜所有的寒意，让人听了心头一软，无比治愈。

夜色寂寥，雪夜空旷，这缕动人的歌声，恰好飘进了路过的汉子耳中。汉子是周边村落的普通人，刚上山砍完柴火，背上背着一个老旧的木篓，里面满满当当装着过冬储备的柴火，准备趁着夜色赶回家。

他原本步履匆匆，听见这干净空灵的歌声，脚步猛地顿住，满心诧异。这寒冷的冬夜，大雪封路，荒无人烟，哪里来的这般好听的歌声？他循着声音快步走近，低头一看，瞬间吓得心脏骤停。

雪地里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浑身赤裸，满身落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俊秀得不像寻常人。在寒风大雪里跌跌撞撞，茫然又懵懂，看着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雪冻僵。

汉子看着这孤苦伶仃、赤身裸体的孩子，又惊又慌。常年走山路、见惯人情世故的他，模样看着有些硬朗严肃，眉眼带着几分凌厉。苏舒禾骤然对上他严肃的脸庞，瞬间慌了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对方神情凶凛、身形高大，让他本能地生出恐惧。他浑身身体发颤，下意识缩起身子，想要找个角落躲起来，小小的身子往后缩，眼神满是慌张无措。

汉子看着孩子害怕躲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凌厉，只剩满心心疼。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这么小的孩子赤身躺在雪地里，再待片刻，就算身子骨再好，也会被冻出大事。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轻轻将害怕发抖的少年抱进怀里。怀里的少年很轻，身子带着雪夜的寒意，还在微微紧绷着。汉子不敢多做停留，收紧手臂抱着怀里的孩子，快步转身，踏着满地积雪，急匆匆朝着家的方向赶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