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接待宗室贵客的居所名为步寿馆,坐落于宫城西侧,远离后宫内闱,庭院独立,殿舍清净,院中植着苍松,积雪覆在枝桠,虽在深宫之中,倒不似正殿那般迫人。
屋内陈设简素厚重,铺着厚实的毡席,一应器物齐备,只是往来皆有内侍守在廊下,一举一动,都落在宫人的视线里。嬴宁安顿下来,夜里躺在床上,心里仍在掂量。深宫不比宗正府,一举一动皆要谨慎。
第二日晨光初露,内侍便奉王命前来,请她去往宣室殿。
宣室乃是秦王日常召见臣属、批阅文书、商议国事之处,处处凝着政事的肃穆。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案牍层层叠叠堆于一侧。
嬴政端坐于主案之后,一身常服,不见祭礼的玄色礼服,可那份沉敛的气势分毫未减。大司农早已候在殿内,一身官袍,须发微白,掌管天下田亩仓廪,一生深耕农桑,神色郑重。
嬴宁入殿行礼,垂首落座。抬眼时恰好对上嬴政的目光,心头依旧微微发毛,只是比起宗庙那日的惊悸,已经平复不少。
大司农率先开口,拱手询问帛书上所载粮种的栽种细节,嬴宁从容应答,一一细说土豆、番薯、占城稻的习性,耐贫瘠、耐旱涝的特点,何时下种、何时采收,梯田如何修整,水车引水怎么搭配田地。前面这些,都是田间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务,大司农听得连连颔首,时不时出言发问,句句都能对上。
待到基础耕种之法讲完,嬴宁话锋一转。
“除了直接栽种,还有一事,可让农官挑选良种,分田试种。取品性各有长短的稻株,人为相配,取两者长处,慢慢筛选新种。一代一代选育,往后便能得到产量更高、抗性更强的稻谷。”
这话一出,大司农微微一怔,捻着胡须沉吟:“人为相配稻株?”
“正是。”嬴宁继续道,“草木亦有雌雄,可将不同稻株的花粉相互混杂,择优留种,逐年汰弱留强。只是此事耗时长久,需专人固定看护、记录每一季的长势,不可心急。”
大司农尚能勉强听懂“择优留种”的道理,可听到雌雄花粉相交、人为混杂选育,眉头紧锁,已然难以全然领会。嬴政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深邃的目光牢牢落在嬴宁身上。
嬴政默然旁听心底波澜渐起。眼前这个王妹,脑子里藏着的东西,远不止几包高产粮种。她随口道出的想法,一重叠着一重,仿佛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不断涌出足以撼动天下根基的见识。
寻常女子,眼界困于闺阁田舍,而她所思所想,触及治理、分工、长久培育之大道。
嬴政静静观察着侃侃而谈的嬴宁,心中已然笃定。
此女必有奇遇。她脑海中藏下的见识,若是尽数铺开,足以震翻世人固有认知。
栎阳的闲居,再也不适合她了。如此人物,万万不可轻易放回栎阳,隐居山野,白白埋没。
他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目光沉沉,不动声色,安静听着二人继续交谈。
嬴宁同大司农一问一答,越说越是投入,眉眼发亮,把良种选育、试种田分工管护的构想尽数讲完。待话说得差不多,她才转身,打算将余下要点一并禀告给主位上的秦王。
一抬眼,便撞进嬴政的视线里。
嬴政光直直锁在她身上,专注得近乎灼人,那眼神,如同寻获一件世间罕有的至宝,牢牢将她锁住,半点不肯移开。
嬴宁脚步一顿,忽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略显局促地开口:“王兄?我的脸上可有什么不妥?”
嬴政缓缓收回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并无。”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郑重的赞许:“你寻来的这些粮种,于大秦意义非凡。有此作物,仓廪可实,能养育更多子民,供养大军。扫平六国、一统海内之日,都可因此缩短。”
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寡人听闻,你常年居于栎阳,闲散惯了。寡人的长子扶苏,如今方才五岁,正是需要玩伴一同读书嬉戏的年纪。王妹不妨留在咸阳宫中,常伴左右,陪着扶苏。”
嬴宁整个人瞬间怔住。
她原本的打算,献完粮种、交接完毕,就跟着老爹回栎阳继续当咸鱼。本以为封了公主,便是此事了结,哪里料到秦王会提出让她长留咸阳宫。
她定了定神,试着委婉推辞:“王兄谬赞。这些粮种不过是小妹游历途中偶然所得,除此之外,小妹并无别的才干,无才无德,生性闲散,最适合随家父居于栎阳旧都,守一方安宁。”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骤然一静。
嬴政面上那一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去,眉眼之间的冷沉一点点漫上来,威压无声铺开,沉沉压在殿中。
嬴宁余光瞥见他神色变化,心头咯噔一下,方才那点委婉推辞的勇气瞬间消散干净。
她飞快改口,语气一转,恭顺应答:“王兄既有此意,王妹怎敢不从。我还未曾见过这位小侄子扶苏。咸阳宫气象万千,自然愿意在此多盘桓一段时日。往后,还要有赖王兄照拂。”
一副认怂服软的模样,怂得干脆利落。
嬴政望着她这番转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隐去。
“甚好。”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