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下旬,首尔。
田俊宇的作息表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五点半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宿舍到公司步行二十分钟,经过两个便利店、一个十字路口、一排还没开门的店铺。他在第二个便利店停下,买三角饭团和大麦茶,一路啃着走。到练习室的时候通常六点十分,整栋楼只有保安和保洁阿姨在。他脱掉外套,对着镜子拉伸十五分钟,然后开始跳。
七点,声乐课的老师到了。他转去三楼的小教室,开嗓、练音阶、唱老师布置的曲子。尹老师每周给他加一首新歌,不限语言。上周是韩语,上上周是中文,这周是一首英文歌。他学得很快,发音几乎听不出口音。尹老师说他是语言天才,他说只是听得多。
九点到十二点,舞蹈课。下午一点到四点,团体声乐和录音基础。四点到六点,体能。六点以后是自由练习。
自由练习是他一天里最累的时候。没有老师在旁边喊拍子,也没有人看着他。全靠自己。他通常留在练习室到十点,练的是头身分离和身体各部位的独立控制。有时候对着镜子,有时候不看镜子,闭着眼睛感受肌肉的反馈。Popping的卡点、现代舞的呼吸、胸部反向控制、肩颈分离、胯部独立移动。每一样都拆开练,再拼回去。
十点回宿舍,洗澡,串珠子。十一点左右睡觉。周而复始。
十二月初,公司安排了一次“正式自我介绍”。
不是出道前的自我介绍,是练习生内部的。每个月新进来的练习生要在一个固定的日子,站到所有前辈面前,介绍自己。目的是让前辈们认识新人,也是让新人知道自己进来了多深的水。
通知是道英告诉他的。道英负责通知一些日常事务,因为他做事最靠谱。
“다음 주 수요일. 오후 두 시. 연습실 A. 새로 온 애들 자기소개 하는 날이야. 준비해.”
(下周三。下午两点。练习室A。是新来的自我介绍的日子。准备一下。)
“네~ 알겠습니다~”
(嗯~知道了~)
“긴장 돼?”
(紧张吗?)
“조금요~”
(有一点~)
“괜찮아. 다들 처음엔 그래. 그리고... 너 노래 잘 하니까. 노래라도 준비해.”
(没事。大家一开始都这样。而且……你唱歌好。至少准备首歌。)
“네~”
(嗯~)
那天下午,田俊宇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练习室A。练习室很大,镜子占了一整面墙,地板擦得发亮。已经有十几个练习生在里面了,有的坐在地上拉筋,有的靠着墙聊天。泰容在最里面,正在帮悠太顺一个舞蹈动作。Johnny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看见田俊宇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田俊宇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没带吉他,也没带伴奏。他打算清唱。
两点整,一个工作人员进来,让大家安静。然后按进公司的顺序,新来的练习生一个一个站到前面介绍。
前面几个人有的紧张得声音发抖,有的准备了很长一段话但说到一半忘了,有的跳了一段舞但动作明显没练熟。轮到田俊宇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练习室中间。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双手放在身前,微微鞠躬。
“안녕하세요. 이번에 새로 들어온 전준우입니다. 2000년생이고, 부산에서 왔습니다.”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田俊宇。2000年生,从釜山来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尾音带着他习惯性的轻扬。
“잘 부탁드립니다.”
(请多指教。)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在前排的一个练习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田俊宇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那张脸。那个名字。田这个姓。他等着。
果然,一个坐在中间的前辈开口了。是个96年生的练习生,比他大几岁,语气不算恶意,但很直接。
“잠깐. 전준우? 혹시... 방탄소년단 전정국 씨 동생이야?”
(等一下。田俊宇?你是……防弹少年团田柾国的弟弟?)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十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田俊宇身上。泰容的舞蹈动作停了,站在镜子前面回头看他。Johnny放下了手机。道英在角落里微微皱了一下眉。
田俊宇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那个笑里没有任何讨好的成分。
“네~ 맞아요~ 근데 저는 제 이름으로 왔어요~”
(嗯~对的~但我是以我自己的名字来的~)
一句话。不否认,不回避,也不借势。清清楚楚。说“我哥是田柾国”是真的,说“我是田俊宇”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但后者更重要。
那个前辈点了点头,没再问。练习室里的空气松了下来。
工作人员说:“노래나 춤 준비한 거 있어?”
(准备了唱歌还是跳舞?)
“노래요~”
(唱歌~)
“뭐 부를 거야?”
(唱什么?)
“김동률 선배님 ‘감사’. 반주 없이 불러도 돼요?”
(金东律前辈的《感谢》。可以无伴奏清唱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点头。练习室彻底安静了。清唱没有伴奏,没有修音,没有和声。声音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敢在这种场合清唱的人不多,敢唱金东律的人更少。
田俊宇站直,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前方某个点。
“감사합니다~ 그대가 있어서~”
(感谢你~因为有你~)
第一句出来,几个练习生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艳,是意外。他的声音太稳了,稳得像在放CD。清甜干净的音色在练习室里铺开,不炸,但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中高音的地方他收了力度,反而让音色更干净。
唱到副歌的时候,泰容已经完全转过身来看着他。Johnny靠在墙上,微微点了两下头。道英在角落里,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最后一个音收掉。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是泰容,先鼓的,然后Johnny跟上,接着大部分人都鼓了掌。不热烈,但真诚。
“잘했다.”
(做得好。)
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田俊宇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脸有点热,但心跳很稳。他没有因为清唱成功就膨胀,也没有因为被认出来是田柾国的弟弟就低落。两件事都发生了,他两件都处理了。
接下来是另一个新来的练习生表演。田俊宇坐在角落里,看得很认真。每个练习生的特点他都记:谁的基本功好但不会表达,谁的乐感强但动作太碎,谁的声线好但气息不稳。他在心里默默整理,像在串珠子。一粒一粒,分门别类。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练习室的门开了。几个没有参加介绍的老练习生进来。其中一个头发颜色很浅的男生,个子不高,脸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径直走到田俊宇面前。
“야. 니 노래 잘하더라? 나도 노래 하는데. 나중에 같이 해보자.”
(喂。你唱得挺好?我也唱歌。以后一起试试。)
“아~ 네~ 안녕하세요~”
(啊~嗯~你好~)
“나 해찬이야. 근데... 왜 이렇게 말랐어? 밥은 먹고 다니나?”
(我是楷灿。但是……怎么这么瘦?有好好吃饭吗?)
田俊宇笑了。这句话他最近听了太多遍,已经成了固定开场白。
“먹고 있어요~”
(在吃~)
“거짓말. 나는 밥 잘 먹는 애가 제일 좋아. 같이 밥 먹자.”
(撒谎。我最喜欢好好吃饭的人了。一起吃饭吧。)
楷灿说完就转身去和别人说话了,好像只是顺路通知了他一声。田俊宇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自带热量。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串珠子。手机亮了一下,是道英发来的消息。
“오늘 잘했어. 근데 너... 형 얘기 나올 때 좀 멋있었어.”
(今天做得好。但是你……被提到哥哥的时候挺帅的。)
田俊宇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
“감사합니다~ 그냥... 제가 하고 싶은 말을 한 거예요~”
(谢谢~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串珠子。红色的、蓝色的、透明的珠子在手指间来回。窗户外面是首尔冬天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每一颗都是单独的,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链子。像他。釜山的田俊宇、田柾国的弟弟、SM的练习生、主唱、主舞。每一颗都是真的,但串起来才是完整的他。
第六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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