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
文书阁查验完毕,疑点彻底坐实。
河滩田册有数页刻意翻新篡改,地界边界悄然挪移,数亩肥沃公田被暗中划转私户。
手法细致隐秘,字迹仿旧、印章复刻,若非公孙策精研卷宗文法、熟稔古纸墨痕差异,寻常官吏根本无从察觉。
离开文书阁,日头已过正中,秋阳斜落村巷,光影斑驳错落。
村落巷道狭长幽深,青砖铺路,苔痕干枯,家家户户门户相对,却处处透着疏离戒备。两族猜忌未解,人人闭口慎言,生怕一句不慎,便引火烧身、卷入是非。
包拯行走巷中,步履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民居。
村中百姓心结太深,百年积怨压身,又逢命案当头,人人自危,不敢直言吐露实情。一味问询,难得真话,唯有细访暗查,方能寻得遗证。
公孙策随行身侧,手持整理好的文书疑点,轻声回话。

大人,依照册页时序比对,田契篡改始于三年之前,逐年小幅改动,积少成多,刻意隐蔽。每次篡改数额不大,不易察觉,可见行事之人耐心深沉、心思缜密,绝非一时贪念,乃是蓄谋已久。
展昭目光锐利,扫视巷陌四周。

三年之久,持续篡改公产、私吞族田,始终无人察觉,足见此人在族中威望极高、深得信任,无人会对其心生怀疑。
展静茹缓步跟在身后,轻声开口。

越是人人信任的人,越容易藏住私心。大家习惯依赖他调解矛盾、打理文书,自然不会去核对他经手的每一页旧契。
故此,真凶最大依仗,从不是行凶手段高明,而是人心信任、身份伪装。

今日我等不走明面问询,专访深巷旧人,寻访当年知情老者、旧时经手乡民,找寻三年前田亩变动、文书更替的细碎线索。

四人沿着幽深巷道,分巷走访,耐心问询村中老旧乡民。
村中老人历经世代宗族纷争,心思谨慎,初时听闻问及田册、旧契、河滩争端,皆是摇头摆手,不愿多言。只道两族年年争地、岁岁吵闹,早已习以为常,不知其中细微变故。
接连问询数人,皆无新线索。
行至巷底一处独居小院,院内清静,住着一位年过七旬的退休老丈,早年曾协助打理族中杂务,经手过田亩丈量之事,是村中为数不多知晓旧年地界原貌的老人。
踏入小院,包拯语气谦和,轻声问询。
老丈高龄,久居乡中,熟知两族河滩地界旧事。三年之前,河滩公田规整之时,村中可有异常变故?可有文书改动、地界偏移、族人争执的细微异状?

老丈年岁已高,记性迟缓,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答话。

河滩地界,百年模糊不清,年年拉扯。三年前确实规整过一次田册,那会儿族里年轻后生,就柳家那孩子,日日忙着誊写册子、核对地界,忙了半月有余。
公孙策立刻追问。

当年规整田册之后,村中可有族人察觉地界不对?可有百姓田地莫名偏移、公田莫名缩减?
老丈缓缓摇头,据实答话。

彼时无人察觉。那孩子性情温良,做事细致公允,两族老人都信他。他说地界照旧、账目无误,没人敢去细查核对。

只是往后两年,不少族人都觉得河滩收成变少、自家地界隐隐缩水,只当是历年淤积、地界自然偏移,从未多想。
展静茹轻声一语,点破关键。

日积月累、悄悄缩减,大家只会归咎于天时地利,不会怀疑是人为篡改。
展昭沉声开口。

三年小幅蚕食、逐年私吞,借自然淤积掩人耳目,心机太过深沉。
包拯目光微凝,继续问询。
温氏族老掌管旧契多年,近日要重核百年地界、敲定河滩归属,此事是否属实?

老丈点头答话。

属实。温老近日翻遍古卷旧册,决意彻底理清两族地界,杜绝后世纷争。他前些日子还与人说,旧册有几处不对,要一一比对核查,更正差错,落定永久地界。
一句话,彻底串联起全部因果。
公孙策即刻梳理脉络。

如此案情彻底通顺。凶手三年私改田契、蚕食公田,获利颇丰。温族老决意重核旧契、彻查地界,一旦查清差错,数年私吞舞弊之事必然败露。

凶手数年苦心伪装、贪墨所得,顷刻化为乌有,还要背负骂名、承担重罪。
展昭接续说道。

故而唯有杀死温老,彻底断绝核查之路,销毁知情人证,方能永久掩藏弊事。再借两族百年宿仇,将命案嫁祸宗族争斗,完美脱身。
展静茹轻叹一声。

看似公允和善,实则私心最重。为了田产私利,不惜杀人灭口、挑动族斗、连累全乡。
包拯神色凛然,目光沉定。
此等凶徒,比寻常匪寇恶徒更甚。匪寇行凶,止于一时杀伐。此人伪装良善、盘踞乡族数年,欺瞒族人、蚕食公产、蓄谋杀人、搅动乡乱,祸及全乡、遗害后人。

几人继续细问老丈,又得一条关键线索。
前日夜里,月色昏暗,老朽起夜如厕,曾见一道人影独行文书阁巷口,身形年轻挺拔,深夜独处,步履匆匆。彼时夜深人静,乡中早已闭门安寝,老朽一时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包拯立刻追问。
前夜三更,正是死者遇害时辰。你所见人影,可辨是谁?

老丈摇头。

夜色太暗,看不清面容,只是那身形姿态,常年在村中奔走理事的年轻晚辈,唯有一人。
无需点名,众人心中已然通透。
公孙策低声道。

全村年轻晚辈之中,唯有柳承宇常年出入文书阁、熟悉册页、精通誊写、深得两族信任,且身形恰好吻合。
展昭开口确认。

时辰、地点、身形、身份、动机,尽数对应。
展静茹微微蹙眉。

所有线索,都悄悄指向他。可他在族人心中太过完美,所有人都不愿相信,这个常年调解纷争、谦和有礼的人,会是幕后真凶。
包拯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完美即是破绽,公允即是伪装,无人怀疑,便是最大疑点。寻常乡民,眼界止于恩怨、止于纷争、止于眼前利弊。

唯有此人,跳出恩怨之外,掌控文书、掌控证据、掌控舆论,最懂如何借仇掩罪、借善藏奸。

问话完毕,众人谢过老丈,转身离开小院。
秋风穿巷,凉意渐深,整条幽深古巷看似平静,实则罪证渐满、真相将白。
包拯步履沉稳,沉声下令。
即刻回村,传柳承宇问话。不必施压、不必厉声,只需细问前夜行踪、文书誊写细节、田册改动缘由。破绽累积越多,伪善面具越容易碎裂。

公孙策拱手应声。

是,大人。
展昭颔首。

属下即刻布防村口巷尾,杜绝乡人生乱、杜绝嫌凶异动。
展静茹轻声道。

我随舅舅一同回去,看他如何辩解遮掩。
四人折返村中,此时天色渐近黄昏。
落日余晖洒在古旧祠堂檐角,昨夜血腥虽已清理干净,可一场蓄谋数年的贪弊血案、一场借世仇杀人的精妙布局,已然层层暴露、无处可藏。
伪善的公允,即将破碎。
深藏的恶念,即将曝光。
温柳乡百年宿仇的迷雾之下,真正的凶手,已然呼之欲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