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
荒岗一事败露,风声顷刻传回县城。
周莽一路狂奔回城,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冲入乡绅曹阔的宅院。
曹阔身居大宅,庭院幽深,砖石整齐,花木修整精致。与城外破败民房判若两个天地。
他一身锦缎儒袍,体态肥硕,面色阴沉,正端坐厅堂品茶。听闻周莽回报,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你说?他们在乱葬岗查出白骨伤痕?
周莽垂首躬身,满脸惶恐。

是!那包大人一行人私闯荒岗,挖出塌陷坟冢,那随行医官查出尸骨有击打伤痕,还捡走了一枚读书人铜簪!

小人几番阻拦不住,恐是已经看破三年前的旧案破绽!
曹阔指尖重重扣紧桌沿,眼底戾气骤生。
三年安稳,三年封锁,他以为这场血债早已随黄土深埋,永世无人知晓。没想到一朝巡查,竟被轻易撕开缺口。
一旁躲在侧门的主簿李仝,缓步走出,神色阴柔谨慎。

东家,包拯铁面断案,最善从无迹处寻迹。荒岗白骨一出,旧案再也瞒不住。
曹阔抬眼,戾气沉沉。

慌什么?账目完好、卷宗完好、人证封口、死者无言。一堆枯骨,能定得了谁的罪?
李仝低声道。

尸骨有伤,便能推翻‘灾荒病故’定论。一旦百姓敢开口,层层牵连,尽数爆发。
曹阔眸光狠厉。

那就让百姓继续不敢开口。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街巷不许聚谈,户户不得私见外人。谁敢向开封府一行人吐露只言片语,全家问罪!
周莽立刻应声领命,匆匆离去施压封民。
李仝微微躬身,轻声献策。

县尊那边,我即刻去报。今日起,所有旧年账册全部封存,库房旧票尽数销毁。绝不留半点把柄。
曹阔冷哼一声。

三年辛苦压下的局面,绝不能毁于一旦。

城内风声骤紧,压抑再度加深。

百姓本就畏官如虎,经此一轮威压,更是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炊烟都不敢冒得旺盛。
包拯一行人回城之时,明显察觉城内气氛骤变。
方才尚且零星走动的路人,此刻全然绝迹。整条长街死寂空空,如同死城。
赵玉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户,轻声道。

他们慌了。开始封口压民。
包拯神色淡然,步履沉稳前行。
越是封堵,越是心虚。他们今日封得住百姓之口,封不住死者之冤,封不住天道法理。

四人不再返回驿馆,直接步入街巷,沿街缓步走访。
一路叩门问询,家家户户闻声变色,或是闭门不应,或是隔着门板瑟瑟推脱,只敢说家境安稳、无冤无苦。
人人言辞一致,句句完美无瑕,反倒处处都是破绽。
公孙策低声道。

全县百姓口径统一,绝非自然。定是常年高压恐吓,早已被训诫成性。稍有不从,便是祸事临头。
行至街巷深处,一处低矮破屋门前,门缝微微敞开。
屋内一名白发老妇,偷偷透过缝隙张望,眼底藏着无尽悲苦与畏惧。
展昭脚步微停,放缓声线,温和开口。

老夫人无需畏惧,我等奉命,专为平冤安民而来,绝不牵连百姓。
屋门沉默许久,缓缓拉开一线。
老妇枯瘦颤巍巍走出,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看人,声音嘶哑微弱。

大人……民妇不敢言、不敢诉。说了,便是家破人亡。
赵玉轻声安抚。

老夫人放心,今日所言,无人知晓,无人追责。我等只求实情,只为替百姓雪冤。
老妇眼底泛红,隐忍多年的悲戚,终于微微松动。
她抬眼看向四人,老泪纵横,字字泣血。

三年前大旱,朝廷赈灾银两、赈灾粮食浩浩荡荡送进城。百姓日日盼粮活命,盼来盼去,一粒未见。

村里几位读书人、好心后生,不忍乡亲饿死,联名写状,求官府开仓放粮。
包拯眸光微凝。
后来如何?

老妇身子颤抖,语声哽咽。

后来……尽数没了。

白日还在替百姓奔走,夜里便传出‘坠山、落水、暴病而亡’。一具具尸首抬回,草草埋入荒岗,连块木牌都不给立。

我家孩儿,便是当年带头陈情之人。

明明身强体健,从未有病。一朝出门,便成荒岗无名尸。
老妇抬手抹泪,泣不成声。

官府说,是饥荒饿死。可民妇知道……是活活被打死、灭口!

自此之后,无人再敢言冤。谁家敢叹苦、敢私语,立刻便有衙役上门苛罚、抄家、充役。三年来,冤死十七口,户户藏悲,无人敢哭出声。
一席话,字字沉冤,句句血泪。
整条街巷无声沉寂,只剩老妇细碎哭声。
三年太平假象,尽数粉碎。
所谓天灾贫瘠,不过是官吞赈银、残杀良民、威压封口的人祸炼狱。
赵玉心底恻然,眉眼微沉。百姓何其无辜,求生无路,含冤无声。
公孙策沉声开口。

十七条人命,尽数枉死,尽数被伪造成灾荒病故。卷宗篡改、死因造假、尸骨深埋,层层遮掩,滴水不漏。
展昭眼神凛然,周身锋芒乍现。

贪银千万,害命十七,欺压一城百姓,蒙蔽朝野三年。此等恶官劣绅,罪无可赦。
包拯立在原地,神色肃穆,眼底怒火沉沉,却依旧沉稳冷静。
他们以为,杀尽鸣冤之人,便能永掩罪行。

他们以为,封尽百姓之口,便能永瞒天地。

殊不知,民心即天道,白骨即供词。

他缓缓垂眸,沉声定断。
今日人证已现,尸骨为凭,冤案确凿无疑。

回城升堂,传唤知县张怀安、乡绅曹阔、主簿李仝、恶奴周莽,当堂对质!

风声穿街而过,吹遍死寂县城。
压了三年的沉冤,终于在今日,破土有声。
平荒县的遮天黑幕,即将被彻底撕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