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
秋光萧瑟,西风卷着尘土,漫过西陲古道。
官道崎岖颠簸,两侧尽是荒芜枯田,草木稀疏,不见半点生机。相较于汴梁的繁华富庶,这片西陲地界,贫瘠得让人心底发沉。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包拯端坐正中,一身青色官袍端正肃穆。面容沉静如水,双眸深邃,目光透过车帘,静静望向窗外苍凉的山野。
此次西行,并非奉旨查大案,而是圣上听闻西陲数县连年贫瘠,吏治松散,特命包拯巡访安抚,核查地方民情,规整州县吏治。
公孙策静坐一侧,手中轻持一卷薄册,指尖缓缓摩挲纸页。一路行来,沿途所见村落破败、田地荒废、人烟稀少,处处透着诡异的冷清。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凝。

大人,一路西行,连过三县,皆是民生凋敝。沿途百姓神色畏缩,见官便避,不敢言语。此地风气,恐有隐弊。
包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向远方。
西陲地界偏远,远离朝堂管束。天高皇帝远,最易滋生官吏懈怠、私弊丛生。

寻常贫瘠尚可恕,若百姓畏官如虎,不敢安生度日,便是吏治大乱之兆。

车旁,展昭一身劲装,腰佩巨阙,策马随行。身姿挺拔凛然,目光锐利,时刻扫视四周路况与周遭动静。
一路行来,荒山野岭寂静无人,太过安稳的路途,反倒让人心生戒备。
赵玉骑马并行,一身素雅衣衫,眉眼温静。沿途所见疾苦景象,让她心底微凉。
汴梁朝堂风波已定,本以为天下清平、百姓安居,却不知偏远山野之间,依旧藏着这般无人问津的贫苦与压抑。
行至日暮时分,前方终于遥遥望见一方低矮城郭。
城墙残破斑驳,砖瓦陈旧发黑,城楼低矮简陋,毫无城池威仪,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的破败荒凉。
城门上方,一块褪色木匾依稀可见——平荒县。
此地,便是他们此行巡查的最后一处州县。
车马渐近城门,愈发能察觉此地的诡异。
寻常县城城门,皆有百姓往来、商贩出入、车马穿行。
可这平荒县城门之下,冷冷清清,寥寥无几的行人步履匆匆,个个低头敛目,神色惶恐,不敢四处张望。
守城两名衙役懒散立在门边,身姿懈怠,眼神倨傲。
见官车前来,不仅无恭敬迎候之意,反倒上下打量,目光挑剔,带着几分地头官吏的蛮横傲气。
展昭眸光微冷,并未多言。
马车停稳,包拯掀帘下车,步履沉稳,神色端正。
衙役见是朝廷大员官仪,才勉强收敛傲气,敷衍行礼。

见过大人。
礼数潦草,毫无敬畏之心。
公孙策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一县兵勇懈怠傲慢,足以窥见此地吏治松弛,上下无心奉公。
包拯淡然颔首,轻声问询。
我等巡访西陲民情,前来平荒县查访民生,安顿地方。知县何在?

一名衙役随口应答,语气散漫。

回大人,县尊大人在衙署理事,早已听闻大人将至,命我等在此等候引路。
话语虽恭敬,神情却毫无诚意。
众人随衙役入城,踏入平荒县内,心底愈发沉凝。
城内街道狭窄泥泞,屋舍低矮破旧,沿街商铺寥寥无几,大半门户紧闭。
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听不到市井喧闹,听不到百姓谈笑,死寂沉沉,压抑非常。
偶尔有零星百姓路过,瞥见官服身影,皆是慌忙低头避让,快步躲入屋内,关门落栓,如同避祸一般。
寻常县城,即便贫瘠,亦有烟火人情。
唯独这平荒县,空有城池形制,却无生民气息,宛如一座死寂空城。
赵玉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浅淡疑惑。

兄长,此地太过寂静。寻常百姓见巡访官员,纵然畏惧,也不至于人人避如豺狼,其中定有隐情。
包拯目光扫过整条长街,神色沉稳。
是刻意为之。百姓绝非天性怯懦,定是常年受欺压、遭威慑,久而久之,不敢言、不敢看、不敢闻,唯余畏惧自保。

一路行至县衙。
县衙门楼简陋,院墙斑驳,看似朴素清简,内里院落却修整干净,与城外破败民房截然不同,隐隐透着奢靡反差。
未等众人入内,一道儒雅身影快步从衙内迎出。
来人身着青色知县官袍,头戴幞头,面容白净斯文,眉眼温润谦和,看着一副清正儒雅、爱民勤政的模样。
正是平荒县知县,张怀安。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笑容温厚得体。

下官张怀安,恭迎包大人巡临本县。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路途艰辛,下官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此人言行举止温文有度,神色诚恳,全然看不出半分懈怠贪腐之态。
包拯淡淡抬手。
免礼。本官巡访民情,核查吏治,无需繁礼。

张怀安直起身,笑容温和,言语恳切。

下官日日盼朝廷巡查,盼得良策安民。平荒县地薄人穷,连年困苦,下官终日忧心,苦无振兴之法,正待大人前来指点民生疾苦。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处处流露忧心百姓、勤于政务的姿态。
公孙策静静观察,眼底不露声色。
越是偏远弊县,贪官最擅长伪装良吏,面善心狠,藏污纳垢。
众人随张怀安踏入县衙大堂。
大堂整洁肃穆,案几规整,卷宗罗列整齐,处处皆是勤政奉公的模样。
落座之后,张怀安亲手奉茶,态度谦卑恭敬。

大人,平荒县本就土地贫瘠、天灾频发,百姓生计艰难。下官任职数年,日日勤勉,减免杂税、安抚流民,奈何地力有限,年年困苦,实在有心无力。
他句句皆是诉苦,将县城破败全部推给天时地利,字字标榜自身勤政爱民。
包拯静静听着,神色平和,不置可否。
片刻后,缓缓开口询问。
本官沿途听闻,三年前此地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朝廷特拨大额赈灾粮银,专项安抚荒县灾民。

为何三年已过,县城依旧凋敝至此,百姓依旧困苦流离?

一句问话,直戳要害。
张怀安面色微不可察一顿,转瞬恢复温和笑意,从容应答。

大人有所不知。当年大旱灾情过重,流民遍地、饿殍遍野,赈灾粮银虽至,奈何灾民数量庞大,杯水车薪。

下官倾尽库银、日夜操劳,方才勉强稳住暴乱,保全县城。

连年地力不生,百姓难以安居,非下官懈怠,实乃天时困厄。
话语滴水不漏,将所有问题尽数推给天灾。
一旁,立在堂下的主簿李仝,垂首而立,神色恭顺低调。
他身形清瘦,眉眼阴柔,始终沉默不语,只静静侍立在侧,看似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实则目光悄悄打量包拯一行人,眼底藏着一丝谨慎算计。
张怀安说完,再度拱手。

下官自知才疏学浅,难以振兴荒县,唯有尽心守土、勤恳安民,不敢有半分懈怠。还望大人明察下官苦心。
包拯眸光沉静,淡淡看着眼前温雅谦逊的知县。
面上无破绽,言语无漏洞,姿态无可挑剔。
可越是完美无瑕,越显刻意伪装。
包拯缓声道。
既如此,本官近日便驻留平荒县,走访乡野、查访民情、核验旧年账册,细看地方实况。

张怀安笑容不改,躬身应下。

下官自当全力配合,一应卷宗账目、户籍民情,尽供大人查阅。大人驻留期间,下官必尽心伺候,安顿周全。
言谈之间,谦逊恭顺,毫无半分抗拒。
谈话片刻,天色彻底沉暮。
张怀安早早备好别院居所,恭请包拯一行人歇息休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入夜,别院清静无人。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和。
四人齐聚屋内,方才卸下白日客套。公孙策率先开口,语气沉凝。

大人,此知县太过圆滑完美。一路百姓畏官避祸、街巷死寂无人,绝非天灾所致。
三年前巨额赈灾银两下落不明,账册必定有鬼。
展昭立在窗前,目光望向漆黑的县城夜色。

全城死寂,户户闭门,无半分烟火人气。此地绝非简单贫瘠,定是常年高压威慑,百姓积怨极深,不敢露头。
赵玉轻声附和。

百姓眼神惶恐,绝非一日之惧。此地必有陈年旧怨、积压冤案,只是被强行压制,无人敢诉。
包拯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肃穆沉定。
张怀安伪装良吏,面面俱到,心思深沉,绝非庸碌贪官这般简单。他能稳坐荒县数年,压得住民情、瞒得过朝野,背后必然有人配合、层层遮掩。

账册、卷宗、口供、民情,尽数被他把控。明面之上,查不出半点破绽。

公孙策微微蹙眉。

那我等该从何处入手?
包拯抬眸,目光清亮笃定。
账面可造假,口供可威逼,人心可压制。

唯独死人不可作假,旧案不可尽掩。

天高皇帝远的荒县,官吏肆无忌惮。若有积冤,必有无名枯骨、隐秘旧案藏于荒山野岭。

明日一早,不入街巷、不查县衙,先去城郊荒冢乱葬之地。

夜色沉沉,整座平荒县城静得诡异。
万家灯火熄灭,街巷死寂无声。
无人知晓,沉寂数年的荒县沉冤,将在明日破晓之时,随着深埋荒土的白骨,彻底浮于天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