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短下去。一个月的限期去了十几天,就剩个尾巴尖了。
补充材料递了一回,回话就俩字:等着。联名页、执照、布标成衣,都躺在工商所的案卷里。县里能走的路子,一家人掰着指头数了个遍,数来数去还是那几样。公公的烟袋一锅接一锅,只说等。婆婆夜里翻身,炕席咯吱咯吱响到后半夜。
这天晌午,院门口有人吆喝。
“娘——我回来拿衣裳!”
建英头一个蹿出去:“二哥!”
巧枝掀帘子看。门口站着个精瘦汉子。夹克半新,领子立着,头发推得青皮发亮。手里拎个空网兜,网兜把儿绕着指头转圈。是二哥周建民,一年到头不着家的人。进了院子不进屋,先掀锅盖,捏了块饼渣搁嘴里嚼。
“咸了。”他说。
“咸了少吃点。”婆婆白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饭桌上没人提官司,官司却摆在每个人脸上。巧枝把图谱摊在炕桌上。暗褶归拔那一页描了一遍又一遍,纸边都起了毛。公公坐在门槛边装烟。婆婆叹气:“材料递上去,跟石头扔进井里似的,半天听不着响儿。眼瞅着就剩十几天了。”
建民蹲在门槛上摸出根烟卷点上。闷头抽了两口,他忽然开口。
“你们光在县里打转转干啥?”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建英嚼饼的腮帮子停在半路。
“二哥这话啥意思?”巧枝问。
建民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他平日说话溜,这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沈家把字号注册到行署,他们的底就搁在地区。你们在县里递十回材料,也够不着人家的底。”
“地区两百里地。”婆婆说,“官家的馆子,咱庄户人家进得去?”
“咋进不去。”建民来了精神,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档案馆、国营厂档房、行署工商科,门朝哪开我门儿清。八一年我跟拖拉机站的老康师傅跑运输,跑了一年零八个月,地区底下六个县都转过。”
“进得去,看咋进。”建民说,“档案馆礼拜二礼拜四开馆,下午四点闭馆。查档要介绍信,抄一页收一毛手续费。管档的那几位性子傲,得会搭话。两眼一抹黑地闯,站到门口也没人搭理你。”
婆婆把筷子搁下了:“这浑小子,还有这本事?”
“我就随口一说。”建民脖子一红,嘴上还硬。
建英凑过去逗他:“二哥,那你说说,管档的都姓啥?”
“姓啥我哪儿记得。”建民拿筷子敲敲她碗边,“我就记得档案馆门口有棵大柳树。树底下有个卖茶水的老太太,一碗茶一分钱,大碗管够。”
建英“嗤”一声笑了。
公公这会儿把烟袋锅从嘴上拿下来,头一回正眼打量他这个二儿子。从脸上看到手上,又从手上看到那双沾了灰的鞋。
“哪年跑的?”公公问了一句。
“八一年开春,到八二年秋后。”建民坐直了些,“手扶拖拉机,往地区送山货、拉化肥。档案馆门口卸过三回货。”
“介绍信打哪儿出?”
“正路子走大队,章子盖到公社。”建民说,“寻着熟人递句话,能省半天工夫。”
巧枝心里一动,扭头看婆婆:“娘,王叔那封信还在不在?”
婆婆进里屋翻了半晌,翻出一封发黄的信。信封上一行毛笔字,落款是地区糖业烟酒公司。建民凑过去念了两遍,一拍大腿:“巧了!糖业烟酒公司跟档案馆就隔一条街。这信带上,搭话有由头。”
公公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门槛石上。他站起身。
“跑一趟。”他说,“建民引路。”
一句话,堂屋里静了一瞬。婆婆嘀咕的声音压低了,可谁都听见了:“歪打正着,叫他撞上一回。”
建民的脸红到耳朵根,把烟卷在鞋底捻灭了:“爹,我这回是正经的。”
“正经不正经,到了地方见。”公公背着手进西屋去了。
当夜,堂屋的灯亮到后半夜,一家人定计划。
去地区三个人:巧枝、建民、建业。建业赶牛车送到县汽车站,牛车寄在站边的车马店,一天两毛。仨人坐班车,赶天不亮头一趟。
介绍信走两路。王叔那封旧信当引子。正经的那封,后晌巧枝亲自跑了一趟供销社,老马主任提笔就写。大嫂捎回村来,这会儿压在炕席底下。
巧枝把信笺从手记末页取出来,就着灯抄了一份副本。原件用油纸包了两层,压进贴身的衣兜。手记不带走,锁进案头匣,钥匙拴在裤腰上。她又伏案写情况说明:查哪年的档、哪个县、为个啥由头,一页纸写得工工整整。写完念给公公听,公公听完只说了两个字:“贴身。”
婆婆从柜里翻出两件换季褂子,团吧团吧塞进建民的网兜。又摸出两块钱,拍在他手心里。
“跑外费。”她说,“记着账呢。”
建民捏着那两块钱。票子软塌塌的,边角磨圆了。他愣了一下,头一回没耍贫嘴。
“记我名下。”他说,“花剩的,一分不少交回来。”
婆婆眼皮一抬,没接话,转身张罗干粮去了。烙饼烙了六张,咸菜切了一包。巧枝又从私房匣支了六块,添进盘缠。班车票、车马店、查档的手续费、三口人的饭钱,账上列得清清楚楚。
建民在旁边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妹子的账,比供销社的账房还细。”
“供销社的账房你见过?”建英问。
“见……见过一回。”他把话岔开,“睡吧睡吧,明儿天不亮就得上路。”
铺子那头,巧枝后晌作了交代。
作坊交给大嫂。钥匙一把,存衣档一册,拿号册锁进柜。崔师傅带着两个工人,三天里有一批改衣要出活。工钱照旧,初二十六两回结,一天不能差。
大嫂听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我一个人管?”
“还有崔师傅搭手,建英守铺面。”巧枝说,“拿不准的事记下来,等我回来。”
大嫂脖子一梗:“妥妥的。你只管去,作坊塌不了。”
她顿了顿,拽住巧枝的袖子。声音低下来:“官司的事别光顾着,饭要吃够。夜里住店,挑人多的车马店住。”
“知道了,大嫂。”
“存衣档要是有客来添页呢?”她又问。
“照老规矩记。”巧枝说,“一页不落。”
回村收包袱。蓝布包袱皮摊在炕上,里头一样一样码:情况说明、王叔旧信、信笺原件、抄好的图谱要页、干粮、换洗衣裳。码完用手按了按,四个角系得方方正正。
夜里巧枝把蓝布账本摊开,在支出一页添了两行。支盘缠两块,娘出的。支六块,私房匣出的。底下画了道小杠。
油灯挑到后半夜。窗外鸡叫了头遍,西屋传来一声轻咳。巧枝吹了灯,和衣躺下,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限期还剩十三天。
天没亮,牛车的轱辘先响了。巧枝和建民坐上头,建业一抖缰绳。婆婆追出院门,把一包煮鸡蛋塞进网兜:“路上吃。到了捎个信回来。”
老牛蹄子踏在土路上,闷闷地响。天边泛白,村口的老槐树慢慢往后退。露水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巧枝怀里焐着那个油纸包,焐出一层薄汗。
赶到站上,天刚麻麻亮。头一趟班车出了站,摇摇晃晃上了道。
明儿礼拜二,档案馆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