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正月,雪一化,公公开春那句话就兑了现。
后墙打通那天,全家都到了。墙皮铲下来,露出里头的土坯。公公抡着大锤,一锤一个坑。锤到后半晌,墙透了。一股穿堂风灌进来,卷着外头的日头气。建英在豁口那儿钻来钻去,喊声音都带堂音。
两台二手缝纫机是一百八十块从县机械厂淘来的,机头擦得锃亮,抬进新腾出来的后屋。后屋原是堆杂物的,清出来,铺了新砖。靠墙一溜排开:裁案、两台机子、烫衣的案。婆婆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了一句:“这屋气派。”
李大爷是听说后自己找来的。进门不看人先看屋,背着手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末了站定,指挥上了:
“裁案得冲窗。光从左边来,右手下刀,眼睛不亏。”
“机子别贴墙,留出一拃,人坐着膝盖才有地方放。”
“烫案搁最里头。裁、缝、烫,一条线下来,衣裳不走回头路。”
巧枝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惊。裁案冲窗、光从左来,这是版房的规矩;裁缝烫一条线、衣裳不走回头路,这是流水线的道理。老头没进过大厂,也没见过流水线。可他用几十年的手,一模一样地摸到了这条道上。
“师傅,您这道理,跟大厂里一个样。”
“啥大厂?”老头摆摆手,“屋子就这么大,怎么顺手怎么来呗。手艺人动手前,先得让屋子顺。”
屋子顺了,人就得多雇。头一遭开这个口,巧枝先找的是大嫂。
“嫂子,你那本工分账,往后不记了。”巧枝把新拟的条子递过去,“月工钱十二块,另按活件提。往后的账,记在工钱簿上。”
大嫂孙桂芳接过条子,看了三遍。她进周家门十二年,拢共没摸过几回现钱。这一回,月月有十二块。她把条子折起来掖进衣襟。嘴上嫌贵,手上的动作快得很。
又从投奔来的人里挑了俩,都是红星社出来混不下去的旧部,手脚干净,踩机子稳。家里试了三天工,留下一个姓贾的,一个年纪大些的马婶。后屋从早到晚机针响,响得像一窝子鸟。
人一多,风声就快。第三天晌午来了个生面孔,穿件干净褂子。进门先笑,坐下先夸作坊气派,绕了三个弯才绕到正题上:
“桂芳嫂子是吧?我们锦云斋那边缺个管事的熟手。嫂子这样的资历,过去就是师傅待遇。工钱翻倍,年底花红。往后孩子进城念书,户口的事,沈老板也有门路。”
大嫂正纳着鞋底,闻言把锥子一插,茶碗往桌上一放:
“呸!”
“工钱翻倍?”她站起身,手指头几乎点到那人鼻尖上,“我弟妹从五毛钱的改衣活干到今天,我把工分本子交上去换了张工钱条子,挣的是堂堂正正的钱!你们这时候拿双倍来撬我?把你们的折子收回去,走好不送!”
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起身。巧枝送他到门口,他临出门回头补了一句:“嫂子想清楚,这作坊能不能开长,还两说呢。”
“开不长,我也陪着走到开不长那天。”大嫂在后头接了话,“轮不着你们。”
人走了。巧枝回身,大嫂还在气,胸口一起一伏。巧枝给她倒了碗水:“嫂子,今日这份情,我记账上了。”
“记啥账!”大嫂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一家人,情分不兴记账。”
话虽这么说,晚上对工钱簿的时候,巧枝还是在那一天的页边上,画了小小一个记号。
到了二月底,建军的信到了。
信封是军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经了好几道手。巧枝拆开,抽出信纸,头一行就把她钉住了。
探亲批了。开春五月,十天。
她捏着信纸在裁案前坐了半晌。窗外头屋里机针响成一片,她眼前浮动的是两个日子:五月,十天。十天后呢?十天够说什么的话?十年没见的人,十天怎么够?
回神的时候,手底下的活出了岔子——锁边锁坏了半寸,线绞成一团疙瘩。她盯着那团线看了半天,把边拆了,重新走。活出错,这在她是头一遭。
大嫂眼尖,凑过来瞧见信纸上的字,先叫起来:“探亲批了?十天?哎哟我的天!”她嗓门一大,前后屋全听见了。婆婆从灶间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扭头就走:“杀鸡。现在就杀。”
“娘,五月才来呢!”
“先把鸡认下!”婆婆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已经带着风风火火的劲了。
大嫂拉上巧枝要去扯布:“给你做身见衣!头一回见他,不能穿了旧衣裳去。”
巧枝哭笑不得。她自个儿是裁缝,一年经手几百件衣裳。轮到给自个儿做,站在布架子跟前,反倒不知道挑哪块了。大嫂替她拿了主意,扯了块浅青的斜纹布:“衬人,也稳当。”
剩下还有公公那一桩。
那几天,后屋那张瘸腿的旧桌,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搬进正屋去了。桌子腿早年磕的,一直瘸着,垫了半块砖。这天夜里巧枝起夜,看见正屋还亮着灯。公公蹲在灯底下,桌腿翻过来,凿子一点一点地剔。新削的木榫敲进去,抹了胶。拿麻绳缠了,坠上半块压缸石。
“爹,这么晚……”
“桌子明天要用。”公公头也不抬,“客人来了,坐得稳当。”
第二天,那张桌子端端正正摆在正屋当间,四条腿一丝不动,桌面擦得发亮。婆婆围着看了一圈,跟巧枝咬耳朵:“你爹这辈子,就没为谁修过这么上心的东西。”
巧枝回信那晚,铺子里就她一个人。信纸铺开,她写了又团,团了又写。千言万语,挤在笔尖上,反倒一个字都落不下来。末了,她只写了一句:
五月,铺子里等你。
落笔,她想了想,又在信角画了一枚小小的盘扣。画得仔细。一粒扣,一个环,环环相扣。
信寄出去那天,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北是部队的方向,往东是老街,锦云斋的幌子在街口飘。
五月,建军来。擂衣会,掐着日子算,也在五月前后。
一张桌子,一场擂。她把两个日子在心里摆了摆,都记下了。桌要坐得稳当,擂,也要打得漂亮。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