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风里,终日裹着一股散不开的焦糊气息。
并非市井炊烟,而是玄门镇妖司当街焚烧妖界灵茶,腾起滚滚浓烟。
上百竹篓的“云雾尖”堆作小山,橘红火舌一卷一卷舔过嫩绿茶芽,清润茶香混着烧灼的苦焦之气,顺着风漫遍整条长街。
围观的百姓个个缩着脖颈,屏息敛声,不敢多言。
镇妖司弟子手挥铁鞭,厉声呵斥驱赶那些不顾一切想要抢回货物的妖族商队。
“妖物祸乱人间灵气,私通妖类者——死!”
领头长老一身玄色道袍,额间朱砂符纹刺得晃眼,嗓音尖利,如同碎瓷相磨,在喧闹街市之中隆隆回荡。
他脚边伏着一名妖族少年,浑身血污,额头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纵然被打得几乎站不稳身子,双臂仍旧死死箍住怀中半箱残存的灵茶,半点不肯松开。
人群缝隙里,一名粗布衣裙、半幅面纱遮面的女子轻轻叹了一声。
指尖捻着一枚寒光细碎的银针,不动声色拢入袖中,侧身挤到了人前。
“长老,烧了货物姑且不论,动手伤人,总得拿出真凭实据。”
她声调并不高亢,却稳稳穿透周遭嘈杂,喧闹的长街霎时间静了几分。
镇妖司长老抬眼睨过来,见来人不过是个样貌平平的游方女郎中,当即面露倨傲,一声冷笑。
“哪里来的野郎中!妖物侵扰人界气运,焚茶便是替天行道!再多嘴多舌,便连你一同治罪!”
“替天行道?”
女子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弯腰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驱妖符。指尖轻轻一捻,泛黄的符纸当即碎成粉末,顺着指缝簌簌往下落。
“朱砂掺了三成铅粉,草纸粗劣不堪,连最基础的镇煞纹路都画得残缺不全。这般糊弄人的物件,也配叫符箓?”
长老脸色骤然铁青,胸中怒火翻涌,正要发作。
女子已经屈膝蹲下身,自随身药箱取出金疮药膏,从容为地上负伤的妖族少年敷药。
指间银针翻飞起落,精准刺入伤口周边几处要穴,方才汩汩不止的鲜血,转瞬便被稳稳止住。
“大胆!竟敢阻挠我镇妖司行事!”长老恼羞成怒,袖袍猛地一挥,一道赤红凶光弹射而出。
一头被邪祟浸染的疯犬自袖中窜出,獠牙森白,双目猩红,一身腥臭戾气扑面而来,直朝着女子猛扑过去。
围观百姓惊呼着连连后退。女子却连头都未曾抬起,素手轻轻一扬,三枚银针破空飞射,分毫不差刺入疯狗百会、神庭、风府三处大穴。
狂奔扑击的疯狗于半空猛地僵住,重重摔落在地。一身狂暴凶性顷刻消散,只剩浑身瑟瑟发抖,夹着尾巴低声呜咽,乖乖匍匐在女子脚边。
女子缓缓抬眸,面纱之后一双眼眸澄澈如寒星。
“是邪祟侵入神魂,搅乱本心,并非全然无可救赎。
尔等镇妖司不去追查祸乱根源,反倒把无辜商队当作妖邪肆意加害。
这般所谓的‘替天行道’,未免太过荒唐。”
她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裙角沾染上的尘土,又从药箱取出一摞黄纸包裹的清心丹,递到一旁惊魂未定的商队伙计手上。
“这些清心丹,分给受惊的族人服下。回去转告你们主事,往后往来人界,绕行西境古道,切莫再踏入清河县。”
伙计双手捧过药包,浑身颤抖,连连躬身道谢。长老气得胡须根根倒竖,伸手指着她,声色俱厉。
“你!你分明与妖物私相勾结!”
“勾结?”
女子低笑一声,抬手一把扯下面纱。一张明艳清冷的容颜展露在众人眼前,正是妖后萧洛妍。
她指尖捏着一点碾碎的符纸残灰,语气里带着医者独有的几分凉薄。
“我不过是在救人。倘若这些妖族当真存心害人,方才疯犬扑杀而来的那一刻,我又何必耗费心力出手度化?”
围观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镇妖司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坊间传闻妖后杀伐狠戾、凶名赫赫,可眼前这人,反倒比满口正道的他们,更存一份恻悯本心。
长老脸色白得像纸。
他认得萧洛妍,更清楚她身后站着执掌妖界的万古妖帝。
可满街百姓都在看着,若是此刻退缩,镇妖司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威名,便会就此毁于一旦。
他牙关死死一咬,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光凛冽。
“妖后在此!众弟子听令,拿下妖后,以其血祭苍天——!”
“祭天?”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人群之外缓缓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墨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踏过街巷,眉目锋锐如刀刻,周身威压浑然天成,不怒自威,正是妖帝龙澈。
他手中未持寸寸兵刃,双手负于身后,淡淡一瞥那名长老,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在打量一只跳梁小丑。
“若是祭天需要妖后,那朕这妖帝,是否也该一并赴祭?”
龙澈行至萧洛妍身侧,自然而然抬手,将她被晚风拂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垂。
方才眉眼间翻涌的凛凛杀伐尽数敛去,只剩下独独给予她一人的缱绻温柔。
“玩够了?”
萧洛妍眉梢轻轻一挑,把余下的清心丹尽数塞到他掌心。
“着实无趣”
这帮自诩正道的人,连哄骗世人的符箓都做得这般粗劣。”
话音稍稍一顿。
她目光落向脚边仍旧瑟瑟发抖的疯狗,语气沉了几分,“不过,这疯狗体内潜藏的阴寒戾气,有些不同寻常。”
龙澈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看向那只畜生。
疯狗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缕极其稀薄、远比当年噬心契还要古老苍茫的黑气一闪而逝——那是混沌本源独有的气息。
他鎏金竖瞳微微沉凝,却没有当众将此事点破。伸手揽住萧洛妍的腰肢,将她轻轻带至自己身侧。
“先离开此地。清河县这股风,吹得人心烦。”
二人并肩离去,镇妖司一众弟子俯首垂肩,连抬眼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街边百姓遥遥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窃窃私语在人群里慢慢传开。
从前坊间到处流传“妖后嗜杀”的流言,而今悄然改换,人人都在议论,原来妖帝与妖后,亦是心怀悲悯,懂得护佑弱小。
萧洛妍微微靠在龙澈肩头,瞥见街角有寻常百姓悄悄递出清水,接济受难的妖族商队,轻声开口。
“你看,世人并非生来惧怕妖族。他们惧怕的,从来都是未知的灾祸,还有旁人刻意编织出来的谎言。”
龙澈牢牢握紧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她指尖常年握针磨出来的薄茧。
“所以我们便要让三界众生,分清何为虚妄,何为真实,看清究竟谁才值得托付信任。”
晚风掠过街巷,一缕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混沌残息,悠悠飘荡在空气之中。像是蛰伏亿万年的隐患,又像是一声自亘古星河遥遥传来的警示。
萧洛妍抬眼望向天际,云卷云舒,苍茫辽阔,和上古残卷里记载的开天之初的天穹,别无二致。
她掌心悄然收拢,内里静静封存着方才自疯狗体内逼出的一缕黑气。它比噬心契的阴寒更加刺骨,质地也更为厚重缥缈,恍如自无尽星空坠落下来的尘埃。
……
离开喧嚣纷乱的清河县,二人没有立刻返回妖界凌霄殿,转而落脚于人界郊外一处僻静的山院。
这处院落是萧洛妍早年游历人间时寻下的居所。院子规模不大,大半土地都开辟成了药圃,遍地灵草长势葳蕤,馥郁药香四处萦绕,将外界的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厢房之内,烛火轻轻摇曳。
萧洛妍摊开掌心,那一缕混沌黑气凌空悬浮,悠悠盘旋流转。
明明仅仅只是一丝微渺残息,却散发出足以侵蚀神魂的可怖压迫力。
桌案上摆放的一方温润玉石摆件,稍稍靠近黑气寸许,表面便飞快爬满灰败晦暗的纹路,一身灵气瞬息被吞噬消磨殆尽。
龙澈立在她身侧,鎏金眼眸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那缕黑气。
“这是混沌余孽的气息。”
他嗓音低沉,裹挟着属于上古岁月的沉重,“开天辟地之初,原始混沌本源分化,清气升而为天,浊气沉降为地。残存的混沌残屑,本该尽数封禁于万古虚空裂隙之内,万万年不得现世。”
萧洛妍眸光微蹙,指尖引动一缕纯阳灵气试探着靠近黑气。
纯阳至刚的灵力撞上混沌残息,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接将秽气消融,反倒激起一圈圈暗黑色的涟漪,纯阳灵气正在被飞快蚕食消耗。
“它不惧纯阳灵气。”
萧洛妍神色愈发肃穆,“噬心契乃是人为缔结的血咒,说到底只是后世衍生出来的术法。可这股力量,源自天地诞生之前。我的纯阳灵脉,只能做到压制,无法将它彻底根除。”
龙澈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当年夜家的噬心血契,他便隐隐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混沌余韵,只是彼时残息太过微弱,完完全全被血契本身的煞气掩盖,无从溯源。
如今回想,百年前夜家先祖与那无名邪祟立下的血契,或许从根源之上,便已经遭到混沌力量的暗中浸染。
“如此说来,夜家世代承受的噬心契,并非那不知名邪祟独有的力量。那邪祟,不过是窃取了混沌一丝残力,借之设下血契枷锁。”
萧洛妍缓缓颔首,脑海之中,无数零散的线索丝丝缕缕串联到一处。
“镇妖司那些粗劣的符箓,按理说根本不可能造成生灵疯魔。清河县接连出现人畜受邪祟侵扰,祸根未必就在玄门弟子身上。只怕是这些四散流落人界的混沌残息,会潜移默化扭曲生灵的心性。”
屋外夜风骤然卷起,吹得窗棂簌簌作响。
苏沐的身影自沉沉夜色之中踏风而来,一身狐族锦袍沾染风尘,神色带着几分急迫,站在院外恭敬叩门。
“殿下,妖后娘娘!妖界各处边境接连传来急报!多地出现生灵无故狂乱失控,症状与清河县那只疯狗如出一辙!而且两界通道的缝隙,正在无声无息向外扩大!”
厢房之内,烛火猛地一跳,火光摇曳不定。
龙澈与萧洛妍彼此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重深重的忧虑。
这场祸乱,从来不止清河县这一隅之地。
潜藏万古的混沌余孽,已经开始,于人界与妖界的大地之上,悄然苏醒。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