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交易

穿过那条扭曲浮动的两界通道，一瞬之间，冷暖颠倒。

人界是清寒凉夜，月色沉沉。

妖界却是满目赤红黄昏，天穹悬着一轮硕大无朋的血橙残月，光晕慵懒妖异，铺洒整片大地。空气温热潮湿，裹挟着繁盛草木的清冽香气，又混着一缕极淡极冷的硫磺煞气，是独属于妖界的异世气息。

此地万物生得极尽磅礴怪异。巨型蘑菇如撑开的华盖巨伞，苍劲藤蔓粗壮堪比蟒蛇，盘绕山峦崖壁。四野此起彼伏响起异兽鸣啸，或清越如雀啼，或雄浑如兽吼，层层叠叠回荡天地。远方高空之上，一座墨黑宫殿凌空悬浮，巍峨磅礴，威压万里，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仙子，此处是妖界边缘栖霞林，那悬空宝殿便是殿下居所凌霄殿。”苏沐仰头遥望，语气满是恭谨敬畏，“只是此刻，殿下应当在后山万年寒潭沐浴疗伤。殿下寒毒日渐深重，寻常灵力无用，唯有寒潭冰水，能稍稍压制刺骨毒痛。”

“寒潭。”萧洛妍眸光微动，语气干脆，“带路。”

苏沐瞬间面露难色，脚步顿住，连连劝阻：“仙子万万不可！寒潭乃是殿下私域，沐浴之时从不许任何人惊扰，违令者必死！再者……殿下身中寒毒，体质至阴至寒，天生禁忌女子近身，一旦触碰异性，寒毒即刻反噬，经脉尽碎、殒命当场！”

“碰了就会死？”

萧洛妍唇角勾起一抹冷嗤，步伐未停，径直往前穿行，气场凌厉自若。

“那他今日遇上我这纯阳之体，算是运气，也算劫难。放心，我不死，他便死不了。带路。”

苏沐看着她毫无惧色的背影，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引路。

穿过层层高耸的巨型蕨类丛林，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天然温泉寒潭豁然浮现眼前。四周奇石林立，崖壁镶嵌着细碎发光晶石，点点莹光洒落，衬得潭面白雾袅袅，氤氲缭绕。

而水雾中央，那个执掌整个妖界、令万妖俯首的男人，正孤身浸在澄澈潭水之中。

挺拔脊背线条冷硬利落，墨色长发湿透垂落，顺着肌理分明的肩背缓缓流淌水珠。

只是相隔数丈，一股冰封神魂的极致寒意已然扑面而来。

这绝非寻常水冷，是扎根骨髓、侵蚀神魂的千年寒毒戾气。

潭面水波之上，竟漂浮着细碎晶莹的薄冰，冷暖水汽交织碰撞，生出层层白雾。

男人微微仰头靠在青石边，眉眼紧蹙，隐忍承受着蚀骨剧痛，周身冷冽肃杀，哪怕沉寂不动，也自带独尊天下的霸主威压。

萧洛妍眸光沉静，细细打量，随即悄然开启阴阳医瞳。

视线穿透氤氲水雾，清晰窥见他心口盘踞的浓郁黑气。

那团毒煞浓郁粘稠，宛若活物，在他心脉之间蠕动啃噬，疯狂侵蚀妖丹本源。他肌肤之下，隐现金青诡异寒纹，那是全身血脉被极寒毒力冻结的征兆。

比起夜尘澜缠绵百年的噬心契，妖王身上的千年寒毒，更为霸道、更为凶险、无解至极。

“谁？”

骤然一声低喝，沉冷刺骨，携着万钧威压轰然炸响。

潭中男人猛地侧首，狭长凤眸骤然睁开，金瞳凛冽锐利，寒光迸发，如利刃破空，直直锁定闯入者。

一瞬之间，天地气息骤然凝固，凛冽杀机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苏沐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殿、殿下恕罪！是小妖贸然闯入！这位仙子身负纯阳灵体，是唯一能解您寒毒之人，小妖斗胆带她前来见您！”

龙澈目光全然无视伏地惶恐的狐妖，深邃金眸死死锁在萧洛妍身上。

视线凌厉通透，自上而下将她尽数审视，最终落在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金色纯阳宝光之上。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惊艳，转瞬被深沉的贪婪与审视覆盖。

慵懒嗤笑自薄唇溢出，嗓音沙哑冰寒，带着与生俱来的独尊傲慢：

“苏沐，本王再三告诫，寒潭私域，擅闯者死。”

“你是自行了断，还是要本王动手？”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场，周遭空气温度骤降，杀机凛冽逼人。

苏沐吓得浑身僵直，几乎晕厥，慌忙嘶吼辩解：“殿下！她是纯阳之体！世间唯一可解您寒毒的机缘！万万不可杀她！”

“纯阳之体？”

龙澈低声重复四字，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轻蔑，眸光淡淡扫过从容伫立的少女。

“区区凡人丫头，看着乳臭未干，除了一身胆大妄为的野性，看不出半分特殊。”

他慵懒倚靠青石，身姿矜贵妖冶，水珠顺着利落下颌、凸起喉键缓缓滚落，没入澄澈潭水，眉眼间尽是睥睨众生的傲慢。

面对足以震慑万妖的恐怖威压，萧洛妍自始至终身姿挺拔，纹丝未动。

她抬步上前，神色冷静无波，无惧他眼底的危险锋芒。

“能不能救，从不在年纪，只在底气。”

话音落，她径直蹲身，指尖轻触潭面冰水。

“滋——”

白烟骤起，指尖瞬间凝结一层薄霜，刺骨寒力顺着指尖蔓延，却被她体内纯阳气息瞬间融化殆尽。

萧洛妍收回指尖，眸光笃定，一语道破他所有隐秘病根：

“极阴寒毒，妖丹反噬，心魔缠身。”

“你强行吞噬上代妖王本命妖丹夺权上位，却不知那颗妖丹早已沾染夜家百年血契浊气。阴阳失衡，毒入本源。你终生不能触碰异性，并非清心寡欲，而是你通体至寒，凡人阴柔气息一旦近身，冷热相冲，经脉爆裂，必死无疑。”

一字一句，精准无误，剖开他最深的隐秘禁忌。

龙澈瞳孔骤然骤缩。

眼底所有慵懒轻蔑尽数褪去，瞬间覆上深沉凝重的审视锋芒。

他毕生隐秘、夺权秘辛、无解病根，从未有人窥破分毫，此刻竟被一个陌生凡人一语道尽。

他直直盯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沉冷，带着极致探究：“你究竟是谁？”

“萧洛妍。”

她坦然报出姓名，目光坦荡坚定，气场分毫不输独尊妖王。

“夜尘澜的未婚妻，也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直视潭中男人。

“我今日闯入妖界，不是送死，也不是攀附，是来和你谈一场公平交易。”

“交易？”

龙澈挑眉，似听闻天大的笑话，眼底寒意沉沉，“一介凡人，何资格与本王交易？”

“凭我的血。”

萧洛妍抬手轻点心口，语气笃定强势。

“我的纯阳精血，可净化你妖丹浊气，压制千年寒毒，助你摆脱日夜蚀骨之痛，彻底断绝你对夜家心头血的百年依赖。”

“而我要的，是你的一片本命护心鳞。”

龙澈眸光骤然一沉。

护心鳞，乃是他本命逆鳞，连通心脉本源元气，脱落一片，修为大损，元气大伤，是妖王最珍贵、最不可触碰的至宝。

“我要用你的护心鳞，压制夜尘澜体内的噬心契，为他续命破咒。”

萧洛妍字字清晰，毫无退让。

“你赠我鳞，我供你血。直至你寒毒尽除，夜尘澜诅咒根除。”

“当然，你可以拒绝。”

她唇角扬起一抹决绝冷弧，眼底藏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但我提醒你，我的纯阳血举世无双，也举世刚烈。你若杀我、拒我，我即刻自爆灵体，精血沾染尸毒。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解药，你生生世世，永受寒毒噬心，不得解脱。”

全场死寂。

苏沐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心底疯狂震颤。

活了数百年，他从未见过，敢在妖王面前如此强势、如此敢赌命的凡人！

龙澈死死凝望着她倔强冷傲的眉眼，眼底锋芒翻涌，情绪莫测。

这女子太野、太狂、太烈。

明明肉身凡胎，却傲骨铮铮、胆识通天，冷静通透、步步为营，连生死博弈都算得清清楚楚。

漫长沉寂后，低沉磁性的笑声自他胸腔震开，带着危险的戏谑与浓烈的兴趣。

水雾翻涌之间，他缓缓起身。

清澈潭水滑落肌理分明的身躯，线条凌厉完美，兼具力量与妖冶。肌肤表层遍布淡淡的青色寒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致命野性。

他步步踏出寒潭，水声沥沥，最终在她身前一步之遥驻足。

高大身影笼罩下来，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人与妖的宿命博弈，在此刻骤然拉扯。

温热气息交错，呼吸咫尺可闻。

龙澈微微俯身，凑至她耳畔，低沉嗓音裹挟着霸道占有，字字叩心：

“护心鳞，本王可以给你。”

“想用本王的本命至宝救别的男人，也可以。”

“但你要记住代价——”

“从今往后，你是本王专属药引。你的纯阳血，你的人，你的朝夕岁月，尽数归本王所有。”

“直至本王寒毒尽消，彻底厌倦为止。”

他抬眸，金瞳灼灼，锁定她眼底所有倔强。

温柔的语气，藏着不容逆转的霸道桎梏。

“做本王的女人，成全交易。”

“或是，守着你的心上人，看着他百日之后心血枯竭、魂飞魄散。”

“萧洛妍，二选一。”

“现在，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