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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下)

舞有来处

顾言走的时候把练功房的门掩着,留了个缝。景尘靠在墙上倒立着,两只手撑在地板上,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绷成两条直线,两条腿中间夹着不知道被顾言从哪找来的一张纸。他的核心在抖——刚才那几组平板支撑已经把腹肌烧干了,现在每一秒的倒立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一个随时要崩塌的姿势。

前几分钟他还能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倒着数回来。后来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在数第几遍。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了,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嘴唇闭着,没有出声。顾言说了,倒立反省。反省什么?反省他体重秤上多出来的那一斤?还是反省他惹纪临生气了?还是反省他没有给他报体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错了。

他的手臂开始抖了。他脑海里浮现顾言出练功房门之前最后那个表情——没什么表情。但景尘知道那个表情下面压着东西。他让顾言失望了。他每天都在吃顾言做的饭,每天都在练功,然后体重还是涨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辜负了顾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已经一个小时。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淌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头发里,从发梢滴到地板上。一滴,两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练功房里回响。他想下来。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再撑下去可能会摔。但他不能下来。顾言没有说可以下来。他做错了事,不配说“我想下来”。

“师父……”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师父求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顾言不在。但他还是说了。

再后来他整个人都在抖了。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抓了两下又松开。他的脑袋里嗡嗡响,视线边缘开始发白。他想到了哥哥。想到温卿瑜训练完帮他揉腿的样子,想到哥哥在操场上等他放学下楼,想到哥哥说“你以后肯定比我强”。他不能让哥失望。他也不能让师父失望。

“师父我错了……”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错了……让我下来……”

他的手臂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他赶紧用尽全力把手臂撑回去。他靠在墙上,两只脚抵着墙面,眼泪从发际线滑下来滴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练功房里格外清楚。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走廊的风灌进来,落在景尘倒立的身影上。他睁开眼,看见了顾言的鞋尖。

顾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景尘的脸倒着,满脸是泪痕和汗水,整个人像是随时要从墙上滑下来。

顾言蹲下来了。他蹲在景尘旁边,跟他平视。倒着的平视。景尘的眼泪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头发里。顾言看了他一会儿。

“下来。”

景尘的手臂松了。他的脚从墙上滑下来。他的手臂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后背一起一伏。他哭出了声——很轻,很闷,脸埋在地板上。

顾言蹲在他旁边,没有马上说话。等景尘的呼吸平了一点之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自己错哪了。”

“知道了……”

“说。”

“我不该多吃。不该不报体重。不该让师父操心。”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起来吧。去洗漱去。”

景尘从地板上爬起来。他的手臂在抖,膝盖跪了一下才站稳。他扶着墙往卫生间走。顾言站在练功房里看着他。

景尘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他手臂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用毛巾擦干自己,套上睡衣,走回房间。他躺在床上,手臂摊在身侧,盯着天花板。他以为自己会马上睡着——太累了。但他的脑子停不下来。他在想顾言把他抱上沙发那一次,想顾言帮他系鞋带那一次,想顾言在校门口等他那一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7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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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景尘从枕头里抬起头来。“嗯?”

门推开了一条缝。顾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他穿着平时的居家衣服,头发有点乱。他走到景尘床边坐下来,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

“趴下”

景尘从被子里钻出来。顾言打开药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管子——是消炎止痛的药膏。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然后涂在温景尘紫的红的皮肤上。

顾言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在那几道印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很轻。指尖划过发红的皮肤时,景尘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只手太轻了,轻到他不习惯。

“疼?”

“不疼。”

顾言继续涂。

他涂完了,把药膏盖上,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景尘。景尘躺在床上仰着脸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顾言的轮廓在昏黄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小景儿。”

景尘愣了一下。他第一次——不,不是第一次,他差点忘了这个称呼了,小时候,还没开始学舞的时候,哥哥跟着墨淮的时候,他经常跟着温卿瑜去找“顾言哥哥”,那个时候顾言一直那么叫他:“小景儿来啦”“小景儿吃饭了没”。

当温景尘又一次听见顾言叫他这个名字,他躺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顾言低头看着他。

“体重的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标体很重要。你多一两,上台就是不一样。你上台之前要称重,超了就不好看。你练了这么久的东西,因为你多吃两块饼干上台就不好看,你亏不亏。”

景尘的嘴瘪了一下。“我错了师父。”

“我不是要罚你。你超了一斤,我让你练回来。你练完了,称过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今天倒立的时候一直在哭。你以为我在外面听不见?”

景尘的耳朵红了。

“你哭什么。你做错了,练回来就行了。不用跟自己过不去。”顾言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景尘的肩膀。“你平时偷吃两口,我骂你归骂你。但你只要知道错了,知道要练回来,我还是会给你做饭。你是我的小徒弟,我可不能不管你。”

景尘把脸往被子里缩了一截,鼻尖露在外面。“师父……”

“嗯”

“你刚才去哪了。”

顾言停了一下。“我去舞团拿药,上次用的落在那了”

“你生气了吗。”

“气过了。回来的时候不气了。”

景尘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言看着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我唯一一个徒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景尘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眼睛眨了眨,让眼泪留在眼眶里。顾言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别哭了,睡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吃了再回家。”

景尘躺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他的后背和腿上还留着药膏凉凉的触感。他听见顾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想“小景儿”那三个字。师父第一次这么叫他——也可以这么说,顾言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他,但“师父”确实是第一次。他反复在心里念了几遍——小景儿。他把这三个字裹在枕头里,像裹一块舍不得吃完的糖。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