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学

分班表前挤了二十多个人。温景尘蹲在地上，从人缝里往上看。

第一名：沈星野。第二名：温景尘。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后面人的肚子。“哎哟”了一声，后面的人说“你看着点”，他回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钻出人群站在旁边。第二。也行。

教学楼里到处是人。走廊里有人在找教室，有人在跟家长告别。

教室门框上贴着“男生一班”。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全是男生。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后排有个男生在听歌，耳朵里塞着耳机，谁也不看。景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刚坐下，旁边就有人拍了他一下。

“你是第二名？”

景尘转头，一个双眼皮头发乱乱的男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景尘说“嗯”。那个男生说“我是第一，沈星野”。景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挺厉害的。”沈星野说“还行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景尘说“你以前在哪学的”，沈星野说“我父亲教的。实验小学”。景尘问“封闭的？那什么时候能出来”，沈星野说“两周”。景尘说“啊好惨”，沈星野笑了，说“你呢”。

“我师傅教的。顾言。”

“顾言？”沈星野眼睛又亮了一下，“是舞团首席？”

“嗯。”

沈星野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扫到肩膀，又扫回来。

门被推开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摁住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景尘第一眼以为是哪个班的学生走错了——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像个大学生，甚至像个高中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很素，没有任何花纹，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整个人只有两个颜色——衣服的黑和皮肤的白。

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是很快，不，瞬间安静了。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跟年龄完全不搭。他长得其实很好看——五官清冷，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像一把还没开过刃的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板着脸，是根本没有脸——他的脸像被人拿走了表情这个功能，只剩下了一种东西：冷。

他走到讲台前面，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动作很轻，没有声音。然后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全班。那一眼扫过去的时候，景尘感觉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那个目光不凶，不狠，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镜子，你站在他面前，他看你一眼，你就把自己从头到尾看明白了。

“我姓纪。纪临。你们的班主任。教基训课。”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重音，像一条直线。他说完之后翻开文件。

“点名。”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文件。念到“温景尘”的时候，景尘站起来说“到”。纪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那个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景尘感觉到了。纪临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移到他的手，移到他站着的姿势，然后收回去，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就那一眼，景尘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尺寸。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纪临把文件合上。他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全班。那个眼神太静了，静到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男生班第一名是沈星野。第二名温景尘。第三名……”他把前五名念了一遍。“你们从几千人里考进来，以前拿过什么奖、考过第几名，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以后每一次的考核成绩。”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拍。那一拍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然后他继续说：“明天开始上早功，六点半。下午两点专业课。迟到罚站。训练态度不端正，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浪费时间。”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全程不到三分钟。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像被堵住的洪水一样泄出来，但所有人都压着嗓子。沈星野凑过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这个人好凶。”景尘说“嗯”。沈星野说“你认识吗”，景尘说“不认识”。沈星野说“他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景尘说“他看起来能把我压进地胶里”。

沈星野笑了一声。

大家领了校服和练功服后去了演播厅——开学典礼，温景尘眼睛扫过去，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人——墨淮，他坐在第一排，侧过身跟旁边的老师说着什么。

后来温景尘在学生手册上看到了一张照片，上面写的某届优秀毕业生，高三的顾言站在第一排边上，左边……温景尘看到另一个男孩搭着顾言的肩，两个人挨得很近，那个男孩笑着，笑的很开，有点像……纪临？！不不不，温景尘没敢把照片里的那个笑的那么好看的男孩跟纪临联系起来。但温景尘看见照片里顾言头微微往他那里偏了一点……温景尘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直到沈星野喊了他好几遍才回过神来。

下午两点，二号排练厅。十几个男生换好练功服站成一排。景尘穿着新发的白色紧身练功服站在沈星野旁边，站得比平时直了一点。纪临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他走到排练厅中间，扫了一眼全班。

下课之后景尘换好衣服走出教学楼。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纪临站在讲台前面的样子——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跟他“凶”的方式完全不搭。但他凶得让人说不出话。他出了校门，顾言的车停在对面。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顾言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入学考试男生第二。”

“嗯。”

“班主任是男的，很年轻。叫纪临。”

顾言翻手机的手停了。“谁？”

“就是…那个……我今天看见一张毕业照，里面有你，你旁边还有一个男生……他是纪临吗？”

顾言停了一下，眼神飘了一点。“你问这个干什么”

温景尘看到他眼神不是那种平常的样子了，他有点怕，没继续往下说。

“嗯……我，没事，就问问”